林枫停没有说话,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足以掀翻屋顶的力量。
父亲见状,拍了拍医生的肩膀,示意他暂时离开。医生会意,默默起身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这间小小的诊室,瞬间形成了一个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近乎真空的封闭空间。
“我知道你对这段感情很投入,”父亲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是一种试图讲道理的、压抑着不满的平静,“但是,你们的性别,已经是注定的阻碍。而且未来的路很长,很复杂,我不希望你是因为现在所谓的‘潮流’或者‘新鲜感’和他在一起的。你还有很多正事要去做,你的前途……”
“我…我没有办法回答你那些关于未来、关于性别的大道理!”
林枫停(副人格)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他摸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他开头还有些结巴,声音沉沉的,仿佛不习惯如此直白地袒露心迹,但后面的话却越来越快,语速飞快,每一个字都如同灼热的钢豆,狠狠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但是我喜欢他,这的确是事实!如果我没记错,另外一个‘我’,他也喜欢他!”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灼灼地盯着父亲,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不止是喜欢!我还要做他的‘解药’!我要陪着他,把他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陪他度过所有难关!”
这番话说出口,诊室里一片死寂。
这不再是顽劣的顶撞,也不是冷漠的嘲讽,而是一份沉重的、用他全部混乱而真挚的情感铸成的誓言。
是,他承认,他顽劣。
他喜欢和人吵架,喜欢看对方被气得跳脚;他享受那种用言语把人逼到墙角、气得对方脸红脖子粗的控制感;他也热衷于设计各种无伤大雅(在他看来)的恶作剧,把别人整蛊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这几乎是他存在的乐趣和意义。
但是,他没见过江泊那种样子。
如果一定要用一种动物来比拟江泊,那就是……漂亮的宠物小蛇。
没有毒性的那种。
它不像猛兽那样具有直接的威胁,也不像狐狸那样狡黠。它就只是安静地待在角落,可能有些怕生,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可它自身那独一无二的、漂亮的纹路和清冷易碎的特质,本身就已经足够吸引所有目光,包括他这种习惯了破坏和审视的目光。
每次当他去“招惹”江泊,去试探他的边界,江泊的反应也和小蛇一样——他会竖起身体,发出“嘶嘶”的警告,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被侵犯的愤怒。他的反击或许无力,却每一次都更加努力,更加鲜明。
尽管他不会真的伤人,没有那颗能置人于死地的毒牙,但他仍在用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方式,竖起鳞片,试图保护自己那方小小的、不容侵犯的领地。
正是这种“无毒的美丽”与“倔强的自我保护”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像一束微妙的光,照进了他一片混沌的世界。让他那些惯用的、针对“强者”的恶劣手段,在江泊面前,第一次显得那么……空洞,甚至丑陋。
他所有的顽劣,在江泊这种纯粹的、不设防的脆弱面前,仿佛第一次失去了意义,转而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笨拙的吸引。
明明他们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一个本该在阳光灿烂的地方肆意奔跑,感受着风的阻力与生命的活力;一个却只能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独自蜷缩,默默承受并最终被那些沉重的负面情绪吞噬。
偏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机,让他们相遇、相识,在无数次的试探、伤害与笨拙的关心中,最后竟喜欢上了彼此。
命运,就是如此的奇妙,又如此的……残酷吧。
他不想再看见江泊一个人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影子;不想再看到他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刺眼的纱布;更无法接受那个活生生的、会因他的调戏而脸红或恼怒、会有真实反应的江泊,就这么彻底地离开他,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慌,远比任何恶作剧得逞的快感都要强烈千百倍。
所以——
他也想要,和他一起。
一起走出阴影,并肩站在阳光之下。在有光的地方,感受同样的温度,迎着同样的风,肆意地奔跑。哪怕他还不习惯那光的刺眼,哪怕奔跑的姿态依旧笨拙。
但只要是和他一起,那片曾经只属于别人的阳光,似乎也第一次,对他有了意义。
……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在诊室里炸响。
耳边瞬间涌起一阵尖锐的蜂鸣,眼前的世界模糊、旋转,几乎要看不清东西。林枫停(主人格)下意识地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几乎软倒的身体,心里一片惊骇——还没试过换回来的时候,感觉这么刺激过……那个尖牙利齿的“他”,到底对着父亲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被惊动的医护人员冲进来,奋力拉开了他们。
然后……
他几乎忘记了是怎么出的医院,记忆像是被切断了一截。只留下一些破碎的感官印记:脸上挨了一巴掌的地方,火辣辣地痛着,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肯定已经肿了起来。
但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动手的人,是他的父亲,不是别人。他不能,也根本无法还手。
他偷偷看了一眼父亲。那个一向从容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正烦躁地叼着一根烟,手指颤抖着,连续打了三次打火机,那小小的火苗却一次次熄灭,没能点燃。最终,他像是被这微不足道的挫折彻底激怒,气急败坏地将打火机和烟一并狠狠扔出了车窗外。
父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青筋还在跳动,整个人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失控的怒火包裹着。
林枫停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
他不知道那个“自己”的战绩究竟如何,但看样子,似乎是真的把这座沉默的火山,给彻底点燃了。
算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对盛怒中的父亲,任何言语都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索。他决定还是先老老实实顺着父亲表面的意思,至少维持住眼下脆弱的平静。至于和江泊的未来……只能背地里,再慢慢想办法了。
……
“枫停?你这脸……怎么被打了?”
刚回到家,就看见李叔在车位旁仔细地擦着车。他依旧戴着耳机,嘴里懒洋洋地叼着一根棒棒糖,但在看到林枫停脸上清晰的指印和红肿时,动作明显顿住了,愣了一下。
“……”林枫停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父亲,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径直进了屋。他于是也沉默着,安静地低头走过去。
“哥们儿,”李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熟稔的、不赞同的语气,“我说句不好听的,孩子要慢慢教,急是没有用的,光靠打更解决不了问题。”
他利落地拧干手里的抹布,水珠溅在地上,然后顺手扔到了悄悄路过高妈手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小事:“高妈,帮忙晾一下!”
林枫停回过头,带着点无法掩饰的怨气,看了一眼高妈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就是她,多嘴说出了他去心理科的事。然后,他才慢吞吞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走上楼。
“不是我说你小子,”李叔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跟着飘上来,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跟你老爸当年真是一模一样的倔脾气,明明心里不一定那么想,非要把自己绷成个臭脸,好的不学……”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空间里。没过多久,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打开门,是去而复返的李叔。他手里端着一碗用毛巾包着的冰块,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递了过来。
“敷一下,能好得快点儿。”
“谢谢李叔。”他闷闷的道了谢,手机微微一抖:
乌力吉 ??北力各(巴彦那的微信名,吉祥如意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