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那一把后,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像是一口气闷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指尖蔓延到心头。输了,输得很惨,不只是在游戏里。
他干脆利落地退出游戏,像是要逃离那个令人沮丧的战场,转而点开了视频软件,寻求一点不用动脑的消遣。
然而,刚一刷新,推送的第一个视频就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一个粗制滥造的耽美小说推文视频,浮夸的标题和封面冲击着眼球。视频里,两个纸片人般的男主角在校园里荒谬绝伦地高调“招摇过市”,旁白用甜腻的疑似发情的嗓音念着动不动就“山盟海誓”、“非你不可”的台词,画面则是他们在学校众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卿卿我我、搂搂抱抱。
无脑的工业糖精,廉价的特效,空洞的情节。看得他胃里一阵翻腾,生理性的反胃感直冲喉咙。
神经。
他在心里冷冷地骂了一句。
神经病。
现实里怎么可能这样?
现实是小心翼翼的眼神接触,是藏在课桌下的、不敢相握的手,是暴雨中带着侵略与绝望的吻,是病房里无声的守护,是诊断书,是家人的怒吼,是疗养院冰冷的腕带,是手腕上难以愈合的疤,是“不要救我”的哀求,是“我喜欢你”背后如山般的沉重……
那个作者,肯定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吧。甚至,ta可能连真正的同性恋是什么样的,都没接触过、没了解过。ta的认知大概全部来自于网上那些被美化、被剥离了所有现实重力与痛苦的“潮流”叙事。
作者的真实年龄,估计都不超过十三岁。被那些虚幻的泡沫包裹着,误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模样。
江泊烦躁地划走了那个视频,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染。
他的爱情,从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甜蜜的校园童话。它是尖锐的,是痛苦的,是带着血和药的苦涩气味的,是在黑暗中互相摸索、笨拙取暖,却又可能随时将彼此灼伤的存在。
那些轻飘飘的“糖”,对他来说,不是慰藉,而是最残忍的讽刺。
他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脾气,干脆利落地把那个视频和发布它的主播账号都拉黑了,动作粗暴得像要掐灭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
手指继续往下滑动刷新,映入眼帘的下一条热门,却是他之前关注了很久的一个游戏主播“塌房”的消息。爆料显示,这位主播不仅被实锤和另外一个男主播刻意卖腐炒作,还把游戏里大家深受喜爱的角色当成“皮套”,在直播中对女性游戏角色肆无忌惮地开黄腔,言语低俗……
……
行呗。
江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近乎自嘲的笑。
都和他对着干是吧?
虚假的爱情叙事,虚伪的主播人设,游戏里的猪队友,现实中的困境,家人的“背叛”,冰冷的疗养院……好像全世界都在卯着劲儿,要和他江泊对着干!
一股强烈的、想要对抗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却又无处着力。他干脆关掉了所有社交软件,点开了一个最近流行的、可以自定义角色聊天的人工智能软件。他需要一点完全由他控制、不会背叛、也不会带来任何现实伤害的“交流”。
他随意地在设定栏里输入了几个模糊的关键词:17,男,高校田径队员,性格……打到这里,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是起名字。
他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空,突然顿住了。
那个几乎要脱口而出、指尖已经下意识按下了几个字母组合的名字,被软件灵敏地捕捉到,弹出了一个提示框:
[是否确认为角色起名为:“林枫停”?]
他抿了抿嘴。
看着那三个字,几秒钟的静默后,他无声地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一丝温柔,还有对自己这份下意识的嘲讽。
他摇了摇头,手指移动,慢慢地把那个已经输入好的名字,从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删掉了“停”,删掉了“枫”,删掉了“林”。
可是,那个“笨蛋”亮晶晶的、时而憨厚时而顽劣的眼睛,却仿佛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删不掉,挥之不去。
冰冷的AI,可以模拟无数种性格和外貌,却永远无法复制那双眼睛里的光,和那份让他又恨又恼、又无法挣脱的复杂情感。
他扔开手机,仰面躺在病床上,盯着苍白的天花板。
原来,最深的孤独,不是没有人可以说话,而是明明心里住着一个人,却连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都不敢轻易唤出他的名字。
正当他还沉浸在那片无人能解的伤感里时,外面走廊响起了一阵音质劣质、带着电流杂音的广播钢琴曲,曲调熟悉却因播放设备的粗陋而显得刺耳。按照房间里的作息介绍表,那是午餐铃。
他推开病房门,恰好对上正推着沉重餐车停在门口的一个矮矮胖胖、穿着油腻围裙的大叔。大叔见他出来,憨厚地朝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脸上挤出几道深深的、和蔼的褶子。
“瓜娃子,”大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开口,语气里有一种长辈式的自来熟和些许唏嘘,“怎么年纪轻轻的,就进来这里了?唉,我家娃儿要是还在,应该……比你还大些了。”
江泊听见这话,只是眨了眨眼,浓长的睫毛垂了一下,没有回答。有些事情,那些沉重、混乱、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缘由,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托盘而出的。善意和好奇,有时也是一种负担。
他把目光移向餐车。上面堆叠着许多看起来都差不多的、透明的塑料餐盒,里面装着颜色浑浊、难以辨认的菜式。他揉了揉眉心,看了半天,也没确切看出来哪一盒具体是什么,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盒盖。
最后,他只好随便挑了一盒盖子相对干净、没有被酱汁溅得一片狼藉的,伸手拿起。
“扫码,那边。”大叔指了指餐车扶手上贴着的二维码。
他沉默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那个小小的、贴在铁杆上的机器立刻用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播报:
“支付宝到账,12元。”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