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趁热吃。”大叔接过空出的位置,推动那辆吱嘎作响、咕噜咕噜的餐车,朝着下一个病房缓缓挪去,留下逐渐远去的车轮声和食物混杂的气味。
江泊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副薄薄的一次性餐具包,指尖能感受到塑料餐盒散发出的、并不烫人、仅仅残留的余温。
鼻腔微微发痒。
一股陌生的暖意,从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悄然泛起。眼睛酸酸的,有一点想哭。原来,就算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会在这样不经意间,对一个陷在困境里的“瓜娃子”输出一点点毫无目的的、朴素的温暖。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然后转身,回到了那个四壁空空的病房里。
关上门,世界重新变得安静。他抱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饭,心里某个一直往下坠的地方,好像被那声“瓜娃子”和那个憨厚的笑容,轻轻地、短暂地托住了一下。
有一点……想要活下去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浮现出来,不再仅仅是为了那个让他揪心又放不下的林枫停,似乎也为了那个把他“骗”到这里来、此刻不知在何处的妈妈,以及……为了这个总是自我厌弃、却又一次次被拽回来的,名为“江泊”的自己。
尽管被她骗进来时,心里是有恨的,恨她的隐瞒和“背叛”。但更多是不解,是无力。明明自己在她眼里,大概是个很糟糕、很无药可救的孩子吧?为什么还要浪费那么多时间、精力和金钱,把他送到这种地方来?
他抱着那盒饭坐到冰凉的病床上,拉起旁边简陋的小桌板,然后,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心情,掀开了餐盒的盖子。
瞬间,一个毫无生气的豆豉蒸鱼头,用它那双死不瞑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
“……。”
不想吃。
鱼眼睛都瞪出来了……江泊拿着一次性竹筷,迟疑地、带着点怯意戳了戳那只凸出的鱼眼。
那鱼眼珠便十分惊悚地、骨碌一下掉了下来,滚到了旁边雪白的米饭里,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像一道荒谬的眼泪。
他看着那颗孤零零躺在饭上的眼珠,愣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扯动了一下,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
最后,江泊还是老老实实地,吃了半格被鱼眼“玷污”过的米饭,吃了几条被保温车闷得有些发黄、口感软塌的青菜,还夹了几筷子已经被焖到失去锅气、口感偏软的小炒肉。
味道谈不上好,只是能果腹。
吃完后,他喝了几口水,仔细地漱了漱口,仿佛要冲掉的,不只是食物的味道,还有这一上午的混乱、悲伤,以及那一点点刚刚萌生的、脆弱的,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午饭过后,是在无聊,不如看电影吧……于是他随便翻出两部恐怖片,蜷进被子堆成的软乎乎巢穴里,拆开一包肉干慢悠悠嚼着,就这么无所事事地消磨了一整个下午。
两部片子看完,他只剩满脸无奈——实在忍不住为主角们的智商捏把汗:为什么每次儿子第一个察觉不对劲,得到的永远是“别胡说八道!”;而妻子小心翼翼提起异常时,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亲爱的,你肯定是太累产生幻觉了”。
在接近晚餐铃响起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进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他手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却笼罩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浓重而倔强的沮丧。最刺目的是他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面密布着大大小小数十道新旧不一的刀疤,如同某种残酷的纹身。和他一样,男孩手腕上也套着白色的硬质腕带,但那腕带边缘有明显的暴力撕扯痕迹,下面的皮肤已经被摩擦得发红、破皮。
他像一只受了伤却拒绝靠近、浑身竖满尖刺的倔强刺猬,不让身后一脸忧心忡忡的父母碰自己一下,只是沉默地、用力地从他们手里夺过自己的行李,然后抱着有点厚重的被褥,动作生疏却固执地铺好了自己的床铺。
直到这时,江泊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病房不是单人间。只是他恰好来的时候,上两位患者同时出院了,所以对面那张床才一直空置着,给了他一种孤独的错觉。
铺好床,男孩便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他的父母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关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孩子。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一种比之前更加凝滞的安静。那个新来的男孩就那么发着呆,眼睛盯着雪白的墙壁,似乎在专注地思考着什么,又或者,只是放空,抗拒着与外界的任何交流。
江泊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同样沉默地靠在自己的床上。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后。
“你好,” 男孩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江泊,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里有一种不符合外表的直接,“我叫方宇丞。你呢?”
“江泊。” 他简单地回答,声音不高。
两个名字,在消毒水的气味中轻轻碰撞了一下。一个病房,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一段未知的共处时光,就此开始。
似乎是因为同龄人之间某种天然的磁场,又或者是在这种特殊环境里更容易卸下心防,他们莫名地就在短时间内熟络起来。江泊第一次发现,竟然有人可以外表和内在如此不符——那个看起来阴郁、满手伤痕的方宇丞,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话唠,嘴皮子利索得哪怕塞满了零食也能含糊不清地滔滔不绝,虽然江泊有点担心会不会有食物残渣随着激情演说喷溅出来。
他们从吐槽学校的奇葩规定,聊到各自遇到的严厉或奇葩的老师,再从老师发散到班上形形色色的同学,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家庭和父母……
但两人都极有默契地,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被送进了这里。那道伤痕累累的腕带,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彼此都尊重地没有跨越。
……
晚饭依旧令人一言难尽,江泊草草解决了那盘看不出原貌的饭菜,随后便拿了换洗衣服,准备休息一会儿去洗澡。
“江哥,” 方宇丞盘腿坐在自己床上,手里居然拿着一本边角卷起的初二上册物理书,看得还挺认真(或者只是在装样子)。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对这类话题的旺盛好奇心:“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有。” 江泊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问题问得一愣,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他掩饰性地揉了揉鼻子,反问道:“干嘛突然问这个?”
“好奇呗。” 小孩笑得没心没肺,甚至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痞里痞气的狡黠。那笑容和眼神,莫名地让江泊想起了林枫停身体里那个顽劣又直接的家伙。
“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么多干什么。” 江泊莫名有些窘迫,抱起换洗衣物,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冲进浴室,“咔哒”一声反锁上门,心脏还在微微加速跳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满脑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林枫停那张时而憨厚、时而带着坏笑的脸。
嗯……
他对自己下了诊断。
确诊为恋爱脑——
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