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瞬间倾泻而下,狭小的浴室里霎时被蒸腾的白色雾气弥漫、包裹。他褪下衣物,少年清瘦而白皙的身躯逐渐暴露在朦胧的水汽和镜面之前。皮肤在暖热的水汽和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健康的粉色。他抿着唇,下颚线因为某种情绪而用力地绷紧,抓住不锈钢花洒杆的指节微微凸起,在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晰、漂亮。
然而,所有这些近乎完美的线条与光泽,都掩盖不住那双眼睛。
镜子里,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或忧郁的眼眸深处,此刻正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强烈而复杂的情愫——是思念,是悸动,是羞赧,或许还有一丝对自身沉溺的无奈。汹涌又澎湃,与这具安静接受水流冲刷的身体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要在方宇丞那个小屁孩面前,露出一副彻头彻尾的、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无可救药、光是提到就心神不宁的蠢样子。
想想就觉得丢脸。
这与他平时在大多数人面前表现出来的冷淡、沉默、甚至有些厌世的模样,也太不符合了。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缓缓淋下,划过脸庞、脖颈、肩膀……渐渐平息了皮肤下那份莫名的燥热。他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随着这口气呼出去。
水流持续冲刷着,他浑身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了一下,然后微微仰起脖子,让温热的水流更多地覆盖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冲刷掉的不仅仅是身上的薄汗,还有那份过于汹涌、让他几乎招架不住的情感,以及那一丝丝……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恋爱脑的温热。
这个澡他洗了很久。久到当他拿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浴室时,等在门口抱着衣服的方宇丞,立刻投来一道探究的、充满了好奇,甚至在江泊看来明显带了点不怀好意和促狭的眼神。
“江哥,” 小鬼头拖长了调子,眼睛亮得吓人,“你刚刚在里边……是不是想到什么‘特别’的事情了?怎么洗澡洗这么久啊?”
“……” 江泊擦头发的动作猛地顿住。这回,他的脸是彻底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在浴室的热气熏蒸下显得尤为明显。他瞪了方宇丞一眼,却因为心虚而没什么威慑力。
“哎,没事的江哥,” 方宇丞见状,立刻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欠揍表情,甚至夸张地朝他抛了个生涩又滑稽的媚眼,还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管需要踮点脚),“不就是想到喜欢的人,然后……嗯,那啥了吗?正常啦,青春期嘛,我都懂的。”
正常个屁啊!你他妈的小小年纪的懂什么?!还“那啥”?!
江泊被他这通自以为什么都懂的言论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那点窘迫瞬间化为了羞恼。他没好气地、用不算太重的力道,往方宇丞的屁股上踹了一脚:
“滚去洗澡!废话这么多!”
“哎哟!” 方宇丞笑嘻嘻地捂着屁股,灵活地躲开,抱着衣服泥鳅一样钻进了浴室,关门之前还不怕死地补了一句:“江哥,脸还红着呢!记得敷敷冰啊!”
“砰!” 门关上了,也隔绝了那小鬼聒噪的声音。
江泊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对着紧闭的浴室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臭小子……虽然烦人,但好像,也让这死气沉沉的病房,多了点不一样的声音。
等两人都洗完澡,因为方宇丞的手机没电了(小鬼头哀嚎着“我的游戏日常还没做!”),不得不把手机放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充电区去充电。随后,他便霸道地“禁止”江泊当着他的面玩手机,理由是 “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于是,两个无所事事的少年,只好并肩坐在江泊的床上,对着那台小小的、画面有些失真的壁挂电视。频道换了又换,从吵闹的综艺到沉闷的新闻,再到不知所云的电视剧,没看多久,两人就都开始眼皮打架。
十点,准点晚修(或者说,强制休息)的铃声刺耳地响彻了整个楼层。
紧接着,一位表情冷淡、动作麻利的护士推门进来,一言不发地给他们每人手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纸药杯,里面装着分拣好的、颜色各异的药片和胶囊。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将药片倒进嘴里,就着护士递过来的温水咽了下去。
药效似乎很快。方宇丞几乎是一沾枕头,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鼾声,看起来对这里的环境和流程已经相当习惯。
可是,江泊睡不着。
这里的床铺没有他熟悉的气味——没有宿舍里淡淡的汗味和阳光味,更没有……那个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而且床垫软得过分,躺下去有种不踏实的下陷感,反而让人更加清醒。
窗帘没有被仔细拉好,留下一道不小的缝隙。对面那栋治疗楼几扇彻夜长明的窗户,将冰冷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投射进来,亮得晃眼,在地板上切割出斑驳而扭曲的怪影,随着窗外树枝的晃动微微摇曳。
咋办……睡不着……
寂静被放大,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他抬起手,徒劳地挡在眼前,试图遮住那恼人的光线。然而,光依然固执地从他纤细的指缝间泄露出来,斑驳地落在他的脸上、眼皮上,非但没有带来黑暗,反而让周围环境的轮廓在逆光中更加清晰。
夜还很长,而睡意,似乎遥遥无期。
他从枕头底下窸窸窣窣地掏出了那部答应关机、却终究没忍住的手机,指尖摸索到侧边的按钮,轻轻按下了开机键。
白色的、小小的开机界面在黑暗中亮起,光芒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屏幕完全点亮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桌面那个绿色社交软件图标右上角,那个鲜红的、带着“99+”的小圆点抓住了。未读消息的数量多得有些惊人。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下去。
软件加载,界面弹出。
他没有先去点开那些可能充斥着问候、八卦或仅仅是系统提示的班群、家庭群,而是手指下意识地、带着某种隐秘的期待,滑向了底部的“朋友圈”图标。
动态刷新。
然后,他就看到了。
最新的一条,来自那个熟悉的、小小的枫叶头像。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里,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甚至有些滑稽的保安制服的身影,站在沉沉的夜色背景中。他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即使在模糊的像素和昏暗光线下,也依旧亮得惊人、闪烁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和顽劣光芒的眼睛。
覆面系“帅哥”?
江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幼稚鬼……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向上弯起,最终形成一个清晰的、带着温度的笑容。连日来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和疲惫,似乎被这张傻气又嚣张的照片驱散了不少。
他伸出指尖,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屏幕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仿佛能透过冰凉的玻璃,触碰到那份熟悉的、让他又爱又恼的鲜活气息。
窗外,治疗楼的光依旧冰冷。
但手机屏幕上的这点微光,和那个“幼稚鬼”嚣张的笑容,却成了这个漫长失眠夜里,最温暖、也最真实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