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泊将指尖悬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滑动,隔着那层玻璃,将林枫停那张哪怕只露出眼睛也足够生动的脸,在心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的笑意有多深。
就在这时,外面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规律而清晰的脚步声——是查房的护士!
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飞快地熄灭了手机屏幕,手忙脚乱地将手机塞进蓬松的被子里,然后迅速躺平,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装作熟睡。
几乎是同时,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被轻轻推开。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在房间里快速扫过,落在两张“沉睡”的床上,停留片刻,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被重新关好。
距离熄灯,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
江泊在黑暗中又静静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远去,才长长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手机从被窝里重新掏出来。
他刚把屏幕按亮,解开锁屏——
“好啊你,江哥!” 一个压低了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带着热气,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江泊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床上。他猛地扭头,看见方宇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正抱着自己的被子,像只幽灵一样站在他的床边,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充满了抓到把柄的得意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
“大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偷偷玩手机?” 方宇丞贼兮兮地笑,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还没来得及退出的朋友圈界面上,“这是……嫂子啊?看你看这个照片看了很久了,” 他凑得更近,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打扮得……怪有意思的哈。”
“……” 江泊被他问得噎住,脸颊又开始发烫。他看着方宇丞那双纯粹好奇、并无恶意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心一横,想着反正也瞒不住,干脆坦白:
“这是……男的。”
“?!”
方宇丞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了。他感觉自己小小的、尚未完全成型的世界观,受到了莫大的、前所未有的冲击。他反手把自己的被子扔回对面床上,然后很没分寸地、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江泊的床,不由分说地夺过江泊手里的手机,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眼睛几乎要贴到屏幕上,足足看了快有一分钟。
照片因为光线和像素问题,确实糊得有点像马赛克,但那双眼睛和整体的轮廓……
“男的……吗?” 方宇丞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抬起头,眼神茫然又震惊地看着江泊,“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江哥?这……这怎么看……”
冲击力太大,他的语言系统似乎都有些紊乱了。
“没开玩笑。” 江泊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仿佛世界观崩塌的样子,心里原本那点隐秘的甜蜜和分享的冲动,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又夹杂着一丝无奈的复杂情绪取代。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方宇丞僵硬的肩膀,试图传递一点“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信号。
然而,方宇丞的反应却超出了他的预料。
“我……我是不是要离你远一点啊?” 小崽子像是死机后终于重启,脱口而出这句话,然后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机塞回江泊手里,动作敏捷地从他床上跳下来,跟脚底真的安了风火轮似的,“嗖”地一下就“飞”回了自己床上,还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仿佛这样就能建立一道安全的屏障。
“……”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泊握着尚带余温的手机,看着对面床上那个蜷缩起来、明显在刻意拉开距离的身影,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强烈的苦涩,随即,这股苦涩迅速发酵、升温,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被冒犯的愤怒。
但这愤怒并非完全针对方宇丞这个半大孩子。
偏见和歧视,原来一直都在。
它可能藏在最不经意的地方,可能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人。或许是因为无知,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或许是因为被社会过度污名化或conversely过度美化的片面宣传所误导。
但不管哪一种,造成的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像他一样的人应该承受的。
明明……这只是众多性取向中的一种而已啊。
就像有人喜欢蓝色,有人喜欢红色;有人擅长跑步,有人擅长画画一样自然。它不应该成为被审视、被疏远、甚至被恐惧的理由。
月光依旧从窗帘缝隙冷冷地照进来,但病房里的空气,却因为这句无心的“远离”和那道迅速拉开的物理距离,而变得比之前更加冰冷、沉重。
“江哥……” 正当江泊垂着眼睫,将自己更深地窝进被子里,准备用睡眠隔绝这一切不愉快时,对面床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包里,闷闷地传来了这么一句话,声音有些含糊,带着迟疑和笨拙的试探,“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我在想,嫂子……哦哦不对,是你对象……他知道了,会不会吃醋啊?”
江泊准备拉被子的手顿了顿。
“没生你气。”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显得很轻,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跟这么个半懂不懂、被刻板印象和网络碎片信息影响的小屁孩,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吵的。至于吃醋……林枫停那个幼稚鬼,应该还不至于和一个十三四岁、满手伤疤、住在疗养院的小男孩吃什么醋吧?
“真没生气?” 方宇丞似乎从被子里探出了一点点脑袋,声音里的紧张稍稍放松,“那……睡觉了?” 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找出这么一句干巴巴的话来结束这场尴尬。
“嗯,很晚了,睡吧。” 江泊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光显示,时间已经悄然滑向了午夜十二点。这一番折腾下来,他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
“嗯。” 那边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应答,随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逐渐响起。
江泊也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沉入睡眠的边缘,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回刚刚那一幕——方宇丞惊慌失措、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从他床上弹开、飞快逃回自己床上的模样。
那眼神里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本能的排斥……
心想,要不要……写一篇文章好呢?
不是激烈的辩驳,也不是愤怒的控诉。或许,只是一篇**平和的、讲述“不同”的文章。
标题……就叫做《一种阳光,不同可能》吧。
阳光普照万物,万物却各有姿态。爱,或许也是如此。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疲惫与些许苦涩的土壤里,悄然落下。
想着想着,意识终于被浓重的睡意捕获,他睡着了。
月光依旧斑驳,病房重归寂静。但在这个少年的梦中,或许已经开始有文字,在尝试搭建一座理解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