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澈不知道周意衡这个聊聊是什么意思。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周意衡坐在沙发上，他现在是俯视着周意衡的姿态。

程澈心头一动，好像难得看到周意衡这种状态，仰着头，没什么表情，只眉头微皱着，程澈甚至差点以为他这表情里有那么一丝委屈。

一定是客厅没开大灯，旁边的落地灯光线太柔软，才会叫程澈有这种错觉。

他挑挑眉，过去，坐到周意衡刚才拍的地方，跟他保持着两拳的距离。

“聊什么？”程澈问。

周意衡侧身看他，手指搭在已经堆了一半的乐高摩托车上，一下下轻敲着。

“我父亲以前是农院教授，”他语气平稳，“杀人未遂，判了六年，最后一年心脏病死了。”

程澈有些震惊地看着周意衡。

虽然周教授的事情，万泽之前都跟他讲过，他也觉得没什么可害怕的，可听见周意衡这么平静地说着自己父亲的事，程澈心里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我看过周教授的资料，”程澈也让自己尽量保持平静，“他的研究很有价值，很多方法都在实验室使用，为农院发展做了不少贡献。”

“程小澈，你写报告啊，说这么书面，”周意衡笑了下，“不过，他确实挺厉害的，至少在专业上是这样。”

“那...其他地方呢？”程澈小心询问。

周意衡腿朝外一伸，坐在了沙发下面铺着的地毯上。

程澈也跟他一起，一出溜滑到地毯上。

两个人姿势差不多，都微支着腿，程澈特意在两人膝盖的高度上比了一眼。

周意衡的腿确实是比他长一点。

“他是个成功的农学研究者，不过在我妈看来，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周意衡靠着沙发，手指在膝盖上搭着。

程澈忍不住又去看他动着的手指关节。

“我妈觉得他成天泡在田里，弄一身泥巴，不体面，也赚不了什么钱，有段时间实验出问题了，他很着急，连着在基地住了半个多月，等他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男的，我妈摔了份离婚协议，带着我走了。”

“你那时候，多大？”程澈问。

“六岁多吧，刚上小学，头一回进学校。”周意衡说。

“想起来了，”程澈点点头，“你说过，没上过幼儿园，小时候被你妈关房间里。”

“一般关厕所里。”周意衡说。

“哦。”程澈说。

桌上手机震了一声，周意衡拿起来看一眼，又放了回去。

“我妈带我搬走了，给我转学，过半年又结婚了，那男的做生意，后来赔了，欠了不少钱，开始酗酒、家暴、出轨，然后我妈精神就出问题了。”

桌上手机又响了一声，程澈瞥一眼，是几条微信消息。

周意衡没管手机，继续说：“那男的听说我爸是院长，想敲诈他，就给他发打我的视频，跟他要钱。”

“他越要越多，我爸拿不出来，他就往死里打，有一回喝多了，把我绑车库里，给我爸打电话，叫他拿钱过来，不然就打死我。”

“可能是视频里的我太惨了，我爸跟院里的老师借了钱过来，那男的喝醉了不依不饶，跟他要更多钱，当时我以为我要死了，后来在医院醒过来，才知道我爸当时是带着刀去的，实验室解剖用的小刀，很锋利。”

“他很冷静，每一下都避开要害，一个月之后结果出来，判了六年。”

“那段时间我的记忆很混乱，家里房子没了，我爸去坐牢，我妈跑了，没人管我，也没钱，差点变成街上的小混混。”

手上一热，被人攥住了，软软的手心。

程澈咬着嘴唇，眼睛热热的。

他想，十岁出头的周意衡一个人活着，或许等父亲出狱是一个很大的支撑力，可是周教授没回来，他也彻底一个人了。

“这些都没什么，”周意衡回攥住程澈的拇指，“都过去了。”

“中学那几年，我自己租了个黑阁楼，我爸的事学校的人都知道，有几个人经常来找我打架，有几回半夜醒过来，他们就站在床头，房子的锁不结实，一撬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