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中冷酷肃杀、不近人情的摄政王，竟要携新王妃逛夜市。这消息在王府内部引起的震动，不亚于当初的“免跪”宣言。管家与亲卫首领面露难色，欲言又止，终究在厉景渊平淡却不容置疑的一瞥下，将劝谏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开始周密安排——明卫、暗卫、清道、戒备，一切在无声中紧张进行。
玄霜得知时，同样愕然。逛夜市？于她而言，无论是作为昔日的沈倾容还是玄霜，都是遥远而陌生的体验，而“平宁公主”更该是端坐銮驾，远离尘嚣。他这又是什么心思？展示治下京城的繁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观察？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华灯初上时，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青帷马车，悄然驶离王府侧门。厉景渊换了身墨蓝常服，玉冠束发，少了几分朝堂威仪，多了些清贵公子的气度，只是那通身的气场依旧令人难以忽视。玄霜则是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珠钗点缀，清丽脱俗，混入人群不易被一眼认出，却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光华。
马车并未直奔最热闹的街市，而是在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口停下。厉景渊先行下车，极其自然地回身，朝车内的玄霜伸出手。
玄霜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迟疑一瞬，还是将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握住她的，力道适中，带着她轻盈落地，随即松开，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绅士之举。
“跟着本王，别走散。”他低声嘱咐，率先朝灯火阑珊处走去。几名做寻常家丁打扮的护卫，无声地散入前后人流。
一踏入主街，声浪与光影便扑面而来。长长的街道两侧，店铺栉比，摊贩云集，各色灯笼将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卖吃食的香气、卖玩意儿的吆喝、杂耍艺人的喝彩、行人的谈笑……汇成一片生动喧嚣的海洋，充满了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玄霜有些怔忡。她透过垂下的薄纱帷帽，望着这从未真切感受过的繁华人间，一时间忘了戒备，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厉景渊放缓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稍前半步，既能引路，又能不着痕迹地护着她避开拥挤。他的目光很少停留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反而更多流连于她的侧影，看她因糖画艺人精巧手艺而微微睁大的眼，看她被喷火杂技惊得轻掩朱唇，看她驻足聆听街头盲叟嘶哑却苍凉的唱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尝尝？”他在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妪摊前停下，取下一串最大最红、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串，递到她面前。
玄霜下意识想拒绝，宫中礼仪、王妃身份……但触及他眼中那抹近乎纵容的微光，以及周围寻常百姓家女子拿着类似零嘴嬉笑走过的景象，她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咬下一颗，酸甜脆硬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陌生而直接，让她微微眯了下眼。厉景渊看着她这难得的孩子气举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自己并未取食，只是付了钱，继续前行。
他们走过卖精巧面人的摊位，走过香气四溢的馄饨挑子，走过悬挂着各式彩灯的字谜摊……厉景渊偶尔会低声向她解释一些市井习俗、小吃来历，语气平淡，却耐心十足。
玄霜的目光，却被旁边一只昂首嘶鸣、线条刚劲的木雕小马吸引。“喜欢这个？”厉景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玄霜倏然回神，收回手，摇了摇头：“只是……雕得传神。”厉景渊没说话，却直接付钱买下了那只小木马，随手递给她。“拿着玩。”玄霜握着尚有木质纹理微温的小马，心情复杂难言。
人流如织，灯火煌煌。夜市的热闹仿佛有温度，烘得人脸颊微热。玄霜的目光，被前方一个晶莹璀璨的小摊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个糖人摊子。老艺人手法娴熟，执一勺金红剔透的糖浆，手腕翻转如飞，或提、或顿、或放、或收，呼吸之间，糖丝如金线流淌，落在光洁的石板上，迅速凝结成栩栩如生的形状，展翅欲飞的凤凰、摇头摆尾的鲤鱼、憨态可掬的肥猪、甚至还有活灵活现的齐天大圣……
糖浆在灯火下折射出琥珀色的暖光，甜蜜的焦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周围挤满了孩童和年轻男女，惊叹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玄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人群外围。她透过帷帽的薄纱，静静看着。那一刻，她眼中惯常的警惕、疏离、沉静统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惊叹与向往。
厉景渊本就走在半步之前，时刻留意着她的动向。察觉到她停下，他回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糖人摊，也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却无比生动的光彩。那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珍宝都要明亮，比任何恭维都要让他心弦微动。
他不动声色地折返，来到她身边，低声问：“喜欢？”。玄霜骤然回神，那孩童般的光彩迅速收敛，重新覆上得体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被看穿的赧然，轻轻摇头：“只是……觉得手艺精巧。”
厉景渊却没再说话。他直接拨开前方的人群，那些拥挤的百姓在触及他周身无形气场的瞬间，便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他带着玄霜，径直走到摊位最前方。
老艺人见来人气度不凡，连忙停下手中的活儿，恭敬地问：“贵人想要个什么花样？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小老儿都能做！”
厉景渊的目光扫过摊位上插着的那些已经做好的、琳琅满目的糖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侧微微垂首、似乎想将自己藏起来的玄霜。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柔和的波光，随即转向老艺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这些”他指着摊子上所有已经凝固成型的糖人，凤凰、游鱼、蟠桃、灯笼、十二生肖……乃至那刚做好、还未被取走的孙大圣，“我全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