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老艺人愣住了,连玄霜也惊愕地抬起头,帷帽下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
厉景渊已经示意身后的“家丁”上前付钱,那沉甸甸的银角子远超过糖人本身的价值。老艺人喜出望外,手忙脚乱地开始小心取下一支支糖人,用干净的油纸托着。
很快,“家丁”手中便举满了金光闪闪、形态各异的糖人,像举着一束奇特而甜蜜的“花束”,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厉景渊却恍若未觉。他微微倾身,靠近玄霜。夜市喧嚣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褪去,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清晰的笑意,混着糖浆的甜香,轻轻送入她耳中:“我的王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灯火下晶莹可爱的糖人,最终落回她骤然染上红晕的脸颊,“该有多姿多彩的甜。”
不是“公主”,不是“娘娘”,而是“我的王妃”。不是单调的赏赐,而是“多姿多彩的甜”。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蜜糖,刹那间漾开无数涟漪。玄霜只觉得耳根发热,心跳漏了一拍,方才强装的平静被击得粉碎。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那里面的笑意真实而温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家丁”适时递过来一支最小巧、最精致的蝴蝶糖人。厉景渊接过,亲手递到她面前:“尝尝看?趁还脆着。”
玄霜看着他,又看看那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翩然飞走的糖蝴蝶,终于,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糖人的微凉和坚硬,与心中翻涌的陌生暖流形成奇异的对比。
她在他专注的目光下,轻轻咬下一小片翅膀。清脆的碎裂声在齿间响起,浓郁的甜意瞬间弥漫口腔,带着麦芽特有的焦香,纯粹而直接。
很甜。甜得几乎有些不真实。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万千灯火和他清晰的倒影,轻声说:“……谢谢。”
厉景渊眼底的笑意加深,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温声道:“前面还有好些有趣的东西,慢慢看。”他牵着她,继续向前走去。身后,“家丁”举着那束闪耀的“糖人花束”跟着,成了夜市里一道奇特又温馨的风景。这一刻。她只是一个被夫君宠爱着、带着逛夜市的女子,品尝着最简单、也最难得的快乐。
行至一座石拱桥边,桥下河水倒映着两岸灯火,如星河淌落。桥上行人稍稀,夜风拂面,带来水汽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两人凭栏而立。喧嚣稍远,此处竟有几分难得的静谧。
“与宫中,或王府,很不一样,是吗?”厉景渊忽然开口,目光望着流淌的灯河。
“嗯。”玄霜轻声应道,帷帽早已掀起,夜风吹动她颊边碎发,“很……热闹。也……很真实。” 真实地活着,真实地喜怒,哪怕粗粝。
“本王少时,常偷溜出宫。”厉景渊的话让玄霜诧异侧目,只见他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觉得这里,比那四方天地有趣得多。”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怅然。
玄霜心中微动。这是他第一次提及自己的过往,尽管只是只言片语。她忽然意识到,身边这个男人,不仅仅是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也曾是个会有烦恼、会向往自由的少年。
“王爷如今,已掌控那‘四方天地’了。”她不知该如何接话,低声道。
厉景渊转过头,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火下明灭不定:“掌控?或许。”他顿了顿,“但有些东西,是掌控不了的。”比如人心,比如……眼前这个身披迷雾,却让他越来越想看清的人。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桥下划过一艘挂着彩灯的游船,歌女清越的歌声随风飘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静。
“走吧,”厉景渊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前面有家老字号的桂花甜酿圆子,这个时节吃最好。”
他再次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侧,这次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更近了些。玄霜握紧了手中那匹小木马,跟了上去。夜市的喧嚣重新包裹过来,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夜,她没有看到任何机要,没有听到任何试探。她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女子,被她的夫君带着,尽管这关系始于荒谬,见识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绚烂。而他,似乎也暂时放下了摄政王的身份,只是一个带她体验新奇、偶尔流露出些许真实情绪的同行者。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着。玄霜靠着车壁,手中摩挲着那匹小木马,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阑珊,心头萦绕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柔软的情绪。
厉景渊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出行。唯有在马车微微颠簸,她的肩膀无意中轻触到他手臂时,他那置于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某些真实的情愫,在灯火与月色下,悄然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