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睁开眼的。
无半分战场的血腥凛冽,反是锦被重裹的暖室,氤氲着淡得近乎虚无的药香。可这暖意偏似隔了层冰,抵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丝丝渗出来的凉,缠得人发沉。
她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尚未理清混沌的思绪,视线便直直撞入一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是厉景渊,正坐在床畔,静得像一尊浸在暗影里的玉,目光沉沉地锁着她。
玄霜的呼吸骤然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昨夜的对峙仍在眼底翻涌。她抬手便能击退刺客的模样,与平日弱不禁风的表象判若两人,这般深藏的武功,她搜遍心腹也找不出半分搪塞的借口。可转念间,又是他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拦下兵马司的汹汹气焰,将她护得密不透风,连半缕寒风都未曾沾身。
一边是自身藏拙的难圆其说,一边是他毫无保留的庇护,两种相悖的思绪缠作一团,搅得心头乱麻如织,竟连半分清晰的头绪也理不出。
“醒了?” 厉景渊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只是将那枚碎玉轻轻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药还温着,先喝?”
玄霜的唇瓣翕动了两下,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坦白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这身武功的由来,告诉他她此番接近,从伊始便是一场带着目的的谋划?
无数话语在舌尖滚了又滚,可就在要冲破牙关的刹那,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满心的涩意与茫然。
昨夜的温热触感仍在指尖萦绕,他拥她入怀时那句“我只要你安然无恙”的笃定,兵马司刀光剑影里将她护在身后的决绝,一幕幕都清晰如昨。那些曾让她心头滚烫、险些沉溺的瞬间,不知何时竟成了缚住她、的沉重枷锁。
她怕,怕这一句坦白出口,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温存,便会如残玉般应声碎裂,连半点余温都留不下。
至于为何会怕,她也说不清。只知眼前这人待她好得太过,好到是她此生从未有过的境遇。犹豫在心底盘桓,挣扎在喉间卡顿,连带着自责与无奈一同缠上心头——可这事终究是覆水难收,断无当作未曾发生的可能。她缓缓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恰将眸底翻涌的慌乱与挣扎尽数掩去。指尖死死攥着锦被一角,指节泛白得近乎透明,半晌,才从干涩的喉间挤出一句颤巍巍的话:“……你,都看到了?”
自窥见她武功的那刻起,厉景渊便已知晓,她的身份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可他偏生贪恋这眼前的温存静好,不愿让这份美好就此幻灭,便刻意将那些疑虑压在心底,佯作不知。他爱她,爱到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早已没了半分原则。
他没有立刻应声,指尖在矮几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目光却落在她攥紧锦被的手上——那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满心的慌乱。眸底深潭似的光影微微晃了晃,他既未提及那枚碎玉,也未追问她的身份,只缓缓起身,端过一旁温着药的瓷碗。勺柄轻触碗沿,一声细脆的声响划破室内凝滞的寂静。
“先喝药。”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缓。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她唇边时,动作刻意放轻,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药凉了伤胃,你的身子还禁不起折腾。”
玄霜的睫毛颤得愈发厉害,细密的弧度像濒于折翼的蝶。药液的苦涩气息漫入鼻息,又与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缠在一起,竟让她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她抬眼望他,视线再次撞进那片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她预想中的质问、猜忌,连半分惊讶都无,唯有一片沉沉的温和,似能包容世间所有风浪的深海,将她的慌乱尽数裹住。
“我问你……”她用力咬了咬苍白的唇瓣,声音里掺了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连呼吸都带着微颤,“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厉景渊缓缓收回视线,指尖稳握着药勺,轻轻吹了吹勺中温热的药汁,动作慢得近乎缱绻。“我知道什么,不重要。”他再次将药勺递到她唇边,语气认真得让人心慌,“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说。玄霜,我从不会逼你做不愿做的事,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