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眸底的温柔又深了几分，“而且我们现在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这是饮鸩止渴般的贪恋，她如此，他亦如此。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将各自的身份立场暂且搁置，不去看，不去想，只求沉溺在这片刻的温存里，能清清楚楚看见眼前的人，便足够了。

“可那……”她刚要开口，话头便被厉景渊轻轻截断。

“人是活的。”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尾音却裹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像春风拂过躁动的湖面，“昨夜刺客环伺，你护的是我；如今守在这暖室，等的是你苏醒，从来都不是要一个答案。”他缓缓放下药碗，抬手轻轻拂过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微凉的肌肤一点点渗入肌理，熨帖着她慌乱的心绪，“先把药喝了，养好身子要紧。其余的事，等你想通了，愿意说了，再告诉我不迟。”

玄霜望着他眸底化不开的温柔与坚持，终是没能抵过。她微微颔首，便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将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药汁入喉，带着温热的触感渐渐漫过身体，驱散了体表的凉意，可心底那股沉沉的寒凉，连同翻涌的挣扎，却半点未减，反倒像被这暖意衬得愈发清晰。

往后几日，厉景渊将她安置在王府后院的暖阁静养，又听闻温泉能驱寒活络、助伤口愈合，便特意吩咐下人将温泉旁的偏殿收拾出来，让她每日去泡上半个时辰。玄霜本不愿太过搅扰，可架不住他的强硬态度，再者身上的寒症与外伤确实需要调理，便应了下来。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暖融融的日光穿破温泉旁的雕花窗棂，坠入氤氲的水汽里，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将周遭都浸得温柔。玄霜轻褪外衫，只余一层薄纱内衬，裙摆轻扫过青石地面，留下细碎的声响。她缓移莲步踏入温热的泉水中，暖意便顺着肌肤缓缓漫开，漫过脚踝，漫过腰际，裹挟着淡淡的硫磺气息，一点点舒缓着她连日紧绷的筋骨。

唯有肩胛处那道旧疤，在暖意的浸润下隐隐泛起热意。那是幼时便留下的伤痕，深且长，像一道凝固的狰狞纹路，盘踞在白皙的肌肤上。她垂眸望着水面倒映出的疤痕轮廓，眉头微蹙，这道疤伴了她许多年，可她翻遍记忆，竟想不起它究竟是如何落下的。

她闭着眼靠在泉边的青石上，正享受着片刻的安宁，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推门的吱呀声。玄霜心头一紧，猛地回头，就见厉景渊站在门口，身形微顿，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在此处。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此……”厉景渊的声音骤然顿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玄霜微敞的肩头，原本要后撤的脚步，竟像被钉在原地般骤然停住。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她肩胛处那道狰狞的旧疤上，瞳孔猛地收缩，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探究，那疤痕的形状、盘踞的位置，竟与谢云岫身上的旧疤分毫不差。

玄霜顺着他凝滞的目光低头，看清他注视的所在，浑身一僵，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将身子往泉水中缩了缩，温热的泉水漫过肩头，指尖慌乱地拢住衣襟，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颤意：“你怎么会来这里？”

厉景渊倏然回过神，眸底的震惊渐渐沉淀，被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有对疤痕的疑惑，有对她身份的探究，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的悸动。他缓缓移开目光，却并未立刻转身离开，只是静立在原地，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裹着水汽浸润后的沙哑：“后厨炖了补汤，想着送来给你调理身子，没曾想……”

室内的水汽愈发浓重，如轻纱般将两人缠绕包裹，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尴尬。厉景渊的目光虽已避开，可方才那惊鸿一瞥，那道疤痕的模样早已深深刻进脑海，挥之不去。谢云岫，那是他年少时最是投契的故交，早已杳无音信多年。其实自遇见玄霜那日起，他便觉她身上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心底早已隐隐绰绰有了猜测，只是不敢深究。而此刻，这道疤痕如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他心底的疑窦，也让那份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眼前之人或许就是他寻了多年的谢云岫。

玄霜紧咬着唇，心跳得飞快，被这近距离的对峙弄得心慌意乱。温泉的暖意让她浑身发软，而眼前男人深沉的目光，更让她像是被无形的网困住，无处可逃。

“你……先出去吧。” 玄霜的声音细若蚊蚋，不敢抬头看他。

厉景渊沉默了片刻，终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时，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过泉水中的身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补充了一句：“汤放在门外的石桌上，记得趁热喝。” 。

门被轻轻带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可玄霜的心跳却久久未能平复。而门外的厉景渊，站在廊下，望着手中的食盒，眸底的情绪愈发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