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晚风携着几分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空气里的滞涩。玄霜以消食为名信步游园,转过抄手游廊时,却见月洞门下一道清影,原是厉景渊负手立在疏影横斜处。风过回廊,他衣袂间的沉水香便这样不经意地漫了过来,倒像是候着她一般。他一身月白锦袍沐着溶溶月色,立在廊下如披清霜。听得脚步声回转,眼底初露的讶色顷刻间便化入温润笑意:“这么晚了,还未歇息?”
“闲来走走,王爷亦是?”玄霜敛了敛心神,浅浅颔首。
“同你一般,解解乏。”厉景渊迈开脚步,目光落在她微拢的披风上,自然地放缓了步调,“既然偶遇,不如一同走走?”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玄霜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并肩而行的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混着晚风里的草木气息,莫名让人心安。两人沿着青砖小径缓缓前行,晚风拂过树梢,落下簌簌轻响,间或有虫鸣点缀,倒让这夜添了几分静谧的惬意。行至转角处,厉景渊瞥见她发间沾了片细碎的草叶,抬手欲拂,指尖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喉结微滚,终究只是轻声提醒:“你发间落了东西。”玄霜心头一跳,抬手去拂的瞬间,指尖与他悬在半空的指尖堪堪擦过,一丝微凉的触感传来,竟让她耳尖瞬间热了起来。
厉景渊并肩走在她身侧,步伐与她默契同步,侧脸在月光下晕着柔和的轮廓,细细问起:“近日膳房新添了几道江南小菜,合你口味吗?”言语间的关切细致入微,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像晚风拂过心尖,让玄霜心头阵阵发暖。
可这份暖意刚漫开,便被尖锐的现实戳破,她本是敌国派来的间谍,步步为营只为窃取情报,从未想过会在这敌营之中,得到如此真切的关怀。更何况,她此刻的身份并非真实的自己,不过是枚公主替身罢了。这么久了,组织内竟再无人联系她,这份被搁置的茫然,让她不由得对自己的身份生出剧烈的挣扎。那些王公贵族需要时,她是替他们刺探情报的棋子玄霜;待他们无需利用,她便又成了可随意摆布、替公主出嫁的替身。她的存在,仿佛从来都没有自我。可偏偏,面对厉景渊这般毫无保留的温柔,她竟控制不住地心动,这份不该有的情愫,像藤蔓般缠绕住心脉,让她既惶恐又贪恋。
思绪翻涌间,厉景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片刻的沉寂:“府里的景致虽好,却终究拘着。前日我出城巡查,见城郊农户的麦田长势尚可,只是近来天旱,不少人家仍在愁灌溉的事。”。
玄霜闻言一怔,敛了敛心绪应道:“农户生计本就艰难,遇上天灾更是雪上加霜。”。
“是啊。”厉景渊轻叹一声,目光望向远处夜色,语气里满是怅然,“不止农户,城中流民也多了些,官府虽设了粥棚,却也只是杯水车薪。”他转头看向玄霜,目光与她相撞的瞬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顿,他的眸色在月光下愈发深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缱绻,轻轻移开视线时,语气多了几分征询:“你久居深宅,或许不知这些民间疾苦,可这天下百姓,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度日罢了。你说,这太平日子,何时才能真正到来?”月华流转,将他侧脸的轮廓描摹得清晰又遥远。玄霜静立在他三尺之外,只觉心口被无声地扯动,他立在权力之巅,眼底却始终映着人间灯火。这般的人,叫她如何能不着痕迹地转身?可那深埋的身份,恰如一道无声裂谷横亘于月色下,每近一步,都似在渊边行走。玄霜指尖微蜷,轻声道:“王爷心怀百姓,是苍生之福。”。
厉景渊眼底的月色忽而温软下去,声音沉静如浸入夜色:“虚名权位,于我何加焉?不过是见惯了烽烟里的离散……总想着,该让百姓能在同一轮月下,安睡。”。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踏入了王府深处的梅林。梅林入夜便失了白日的形貌,只剩影影绰绰的朦胧,在月下织出疏密交错的网,恰似心底理不清的纷乱。厉景渊择了石亭一角坐下,见她仍在亭边踌躇,便抬手轻拂身侧石凳,袖缘不经意掠过她腕间:“这儿能避开穿堂风。”侍女将温热的茶盏悄然置下,便退入夜色里。亭中倏忽静了下来,只余茶香与更深的寂静,在两人之间缓慢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