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起茶盏，先递到玄霜面前，指尖与她的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才轻声道：“温着的，暖暖身子。”待她接过，才自己取了另一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似被晚风揉碎：“如今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连一顿饱饭、一方安稳住处都求之不得。”厉景渊目光投向亭外苍茫夜色，言语间却似有千钧：“我执掌兵符，镇守这河山，非为拓土封疆、揽尽权势，不过是盼着有朝一日，四海升平，子民能安居乐业，衣食无忧罢了。”说这话时，他的余光始终落在玄霜身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盼着她能懂这份赤诚。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虚饰，眸底翻涌的真挚像温茶般熨帖，驱散了夜的寒凉。玄霜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杯沿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头的震颤。她抬眼望去，正撞见他眸底未散的柔光，与平日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模样判若两人。这毫不掩饰的赤诚，就这样径直撞入她心口最不经设防的角落。连日紧绷的弦忽地一颤，松动了。她恍然惊觉令她心悸的，岂止是他檐角般的温柔；更是这捧赤诚，竟与她心底那潭不敢搅动的死水，映出了同样的月光。原来她也早已倦了烽火，渴求寻常晨昏，只是身如飘蓬，由不得自己。

她向来习惯了戴着假面周旋，以敌国间谍的身份步步为营，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向她展露心底的赤诚与脆弱。暧昧的暖意混着夜风的清冽在胸腔里漫开，死死压过了过往的警惕与防备。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告诉他吧，告诉她自己是敌国间谍的真实身份，告诉她接近他的最初目的，也告诉她这些时日里，在利用与心动之间的挣扎与煎熬。哪怕坦白后会迎来他的憎恨与唾弃，哪怕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她也想卸下伪装，为这份不该有的情愫，赌一次真心，换一刻真实的相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坦白身份，想要卸下所有伪装，与他真正地坦诚相对。玄霜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动容与犹豫，喉间微动，那句藏了许久的话已在舌尖蓄势，只差一个说出口的勇气。

厉景渊似是察觉到她的异样，转头望来，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缓缓移到她紧抿的唇瓣上，眸色渐深，带着几分探究与担忧。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落下的梅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头，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衫传来，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愈发浓郁，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声音也放得更柔，带着几分蛊惑：“在想什么？脸色这般难看。”

恰是此时，晚风穿林而过，一片梅叶被卷起，竟轻轻贴上她微启的唇，只一霎，又翩然滑落。她所有未出口的话，都随着这片叶子坠了下去。唯有颊边燎原的热，与胸腔里那面越擂越急的战鼓，震得周身血液都在嗡鸣。他倾身的距离太近，近到她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不等她回过神，厉景渊温热的指腹已托起她的下颌。他俯身时带起一缕清苦的茶息，随即一个轻如落花的吻，便印在了她微凉的额间。触之即离，却烫得她神魂一颤。

她骤然僵在他掌心，连气息都凝在喉间。眸中映着的月色碎成一片惊澜，耳尖那抹绯红却已灼透了夜色，红得像要沁出血珠来。厉景渊喉结轻轻滚动，托着她下颌的指尖收拢了些许。目光深不见底，仿若要将她整个魂魄都摄入那幽潭之中，声音低哑得磨着夜色：

“你眼底有事……我知晓。我在这里候着，等你愿意说与我听的那日。”

间谍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坦白的念头都显得奢侈。可额间那抹未散的温热，与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柔光，却似惊涛般反复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心防。她甚至控制不住地想，没有这身份作茧，她与他，是否也能像世间最寻常的男女那样，走到月老祠前，求一根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