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书房烛火依旧跳动着,玄霜将清州呈上的灾疏整理至案前。
厉景渊没有急着看那些密报,只是抬眼看向她,目光深深,像藏了许多话。这些日子,他手下的暗卫网罗消息无数,可他却把许多要紧事,尤其是与宰相相关的密件,都特意交到她手里梳理;就连朝堂上那些暗涌的动向,也常找她细细商量,从不避讳。
起初,玄霜只以为他是案头事忙,又不想独自一人,才找个理由让她待在身边。直到那日,她随手翻着那些文书,随口说道:“宰相向来行事周密,这次却这么张扬,怕不是留着后手……王爷不妨先把他暗地里的那些势力摸清楚。”
谁知她话音刚落,竟看见他眼里倏地亮了一下,那神色真切,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立刻便下令,让暗卫顺着这条线彻查下去。直到这一刻,玄霜才恍然明白:
他给她的,从来不是什么打发时间的陪伴,而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一处看得透彻。”他低沉的嗓音将她飘忽的思绪轻轻拉了回来。指尖点着密报上她写下的批注,目光却已静静落在她微红的脸侧。
“论识人的眼力,你比那些在官场打滚多年的老臣还要明白。”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边,“以后宰相那边的动静……都由你先帮我看着。”
声音低缓,透着不容分说的亲近。“有你在身边理这些事,连对付这些暗地里的勾当,都让人心里清明不少。”
话落,一个轻轻的吻,羽毛般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她肩头微微一颤,像是晨风拂过缀满露水的枝梢。
玄霜身子微微一僵,袖中的手悄悄攥紧:“王爷这样信我,我心里明白……只是这件事牵扯太深,关系到朝堂安稳。我一个女子,见识浅薄,只怕担不起这样的重托。”
她声音越来越轻,每个字都像浸着说不出的涩意。这“王妃”的名分越是真切,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越像一根刺,扎得人隐隐生疼。他给的信任每多一分,她心口那道无形的枷锁便紧上一寸。
厉景渊放下手中的笔,不仅没松开,反而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肩头。腰间的手臂稳稳圈着,虽无声,却带着不容退开的力道。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内侍细弱而紧绷的通传声:“摄政王,陛下急召,请您即刻入宫议事。宰相大人……已经在御前候着了。”
门帘微动,那内侍低着头走进来,一抬眼却见玄霜正倚在厉景渊身边,桌上密报半展,墨迹都还没干透。他脸色“唰”地白了,脚步顿时僵住,慌忙深鞠一躬:“奴、奴才该死,不知王妃在此……扰了王爷清净。只是陛下催得急……”
他声音越来越虚,终究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方才宰相大人还说起,说王爷近来常与王妃共理要紧事务,恐怕……恐怕会引人议论,对王爷的清誉有碍。”
厉景渊目光扫过去,像淬了冰的刀锋:“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外臣来指手画脚了?”
“去回陛下,本王随后就到。”
内侍被他话里的寒意慑得双腿发软,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躬着身低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静了下来。厉景渊这才将目光落回身旁微微发颤的玄霜身上。方才的冷冽如潮水般褪去,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她微蹙的眉心,粗砺的薄茧摩挲过细腻的肌肤,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春水:“别怕。”
指尖顺着她脸颊滑下,若有似无地掠过她烧红的耳廓,“前几日朝会上,那老东西就借着陛下的口风,暗指我功高盖主,想削我兵权,被我当场驳了回去。今天派这奴才来,不过是想探探你我的底细,找个错处罢了。”
他字字清晰,心意坦荡,再无遮掩。
玄霜心头一涩,脸颊却更烫了。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妾身……信王爷。”
“摄政王妃”四个字,本是压人的冠冕,此刻却因他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因他稳稳护着她的姿态里那丝只给她看的温柔,渐渐生出了一点暖意,像有人往她冰封的心口,悄悄放进了一捧不会熄灭的炭火。
转眼就到了端阳。天色刚暗,长安街巷便飘满了艾草和菖蒲清苦的香气。家家檐下挂着五彩丝绦,摊头堆满青粽和香囊,行人衣襟上都别着小小一枚避疫的香包,市井间那股热闹的暖意,几乎扑面而来。
厉景渊竟悄悄屏退了随从,只穿着一身素青常服,牵着玄霜,悄然融入了人流。耳边是起伏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远远近近的丝竹声,混着刚出锅的粽子那股腾腾热气,将两人温柔地裹进这片喧腾热闹的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