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道人携游凤、郑钊二人下山，径直将他们领到雾灵观的先师殿。此处供奉着历代祖师，三人抵达时已是晨光熹微，薄日将出。大殿中央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人。

他背对众人，虽一身常服，但那背影游凤怎会认错，于是她出声唤道。

“师兄……”

那人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将手中三炷香插入面前香炉，恭恭敬敬三叩六拜，方才转过身。昔日温润的眉眼，扫过游凤时只余几分疏离。

“游凤。”

随后，他目光掠过执剑的少女，看向她身后的老者。

“云深道人。”

最终，他的视线久久落在队伍最后那名与他眉眼依稀相似的男子身上。

“你来了，我的好弟弟。”

“我也未曾想到，竟有一位兄长在此修习大道。”郑钊上前几步，与游凤并肩而立。

不料对面男子忽然发出狂笑，仿佛听见什么极荒唐的事。

“大道？自从我得知身世那一刻起，便不信什么大道了。人皆有私，何来圣人？”

段英笑声渐平，语气沉静下来，将那桩昔年往事缓缓道出：

“我的好弟弟，你可知晓？当年父皇未登大宝时原配早逝，一直未再立正妃。我母亲先有身孕，而你母亲在之后才怀上你。那时太后放话谁先诞下皇子，谁便是皇后。”

他顿了顿，眼中恨意不加掩饰。

“于是我们那位好父皇，他是怎么做的？为了他所谓的真爱，命人将刚刚出生，身上血都还没擦干净的我送出宫外，交给这云深道人。而我母亲只当自己生下来的是个死婴，郁郁寡欢，撒手人寰。而你如今的一切，无论是储君之位，还是万千尊荣，本都该是我的！”

游凤闻言微怔，她从未听说过这般内幕，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心绪难平。而段英仍继续说了下去：“也巧，我下山游历那年，在京郊遇见一个曾在宫里当过差的疯妇。她的家人求我医治，可她一见到我，便抓住我的手腕，口称殿下，眼中血泪俱下，连疯病都似忽然清醒了。她把这段往事说完后，竟水米不进，生生将自己饿死。”

“我本想当作胡言乱语，可事关身世，还是忍不住暗中查证。没想到求证到最后，竟得到了那位的亲口承认。他在信中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段英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冷笑：

“我大概也疯了吧。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不如全都告诉你们。没错，寒蚕毒、天杀楼，你们想到的，想不到的许多事都与我有关，可也与你那父皇脱不了干系。最初，是他暗中命我为他收拢江湖势力，许我些微末赏赐，便让我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从未谋面的父亲的垂青。”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拼死拼活，为何只配得到这些？凭什么？既然他不给，我便自己来取！”

他从腰间倏地抽出一柄数尺长的软剑，一步一步向二人逼近。“可如今最让我心寒的是你。小师妹，你竟也站在他那一边。果然这世上从未有人真心记得我！”

游凤持剑挡在身前，声音里带着急切恳求：“师兄，你入魔障了！你看看周围，看看我们！这些年一同长大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吗？何必去追逐那些虚无缥缈的权位……”

段英长臂一振，剑风飒飒，只冷冷吐出七个字：

“站着说话不腰疼。”

“待我先杀了你护着的那位太子，再将《黄公卷》献上，我要他亲眼看着，究竟谁才配站在那个位置上！我要他悔不当初！”

游凤与段英剑拔弩张之际，云深道人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身，只见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而立，身后随从将一团人形重重扔在地上。那人浑身缠满血污斑驳的布条，被摔得闷哼一声，也只是微微颤抖，咬着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唯有胸口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可云深道人又怎会认不出这数十年来朝夕相对的轮廓？

“师弟！”

随着他的呼唤，地上的人形眉眼处渗出血泪来。

云深道人目眦欲裂，厉声喝问：“你们是谁？对我师弟做了什么？！”

来人正是王子都。他冷然一笑，声音里带着讥诮：“你这师弟倒是个硬骨头，可惜啊，能得知你们踪迹的方法，可不只有严刑逼供。”

“贼子拿命来！”

云深道人怒喝一声，提剑便向王子都袭去，二人瞬间战作一团。

另一边，郑钊的目光却落在王子都身旁那名女子身上。虽相隔数丈，他仍从容一笑：“先前听闻游姑娘的师兄说，山上曾有人误将姑娘认作游凤，今日得见真容，虽有几分相似，但并无游姑娘之神韵。幸会幸会，姑娘也要出手么？”

那女子掩唇轻笑，话音轻柔却刀刀致命：

“打打杀杀这种事，我可不擅长呢。不过事已至此，殿下若愿意就此赴死，一切纷争不就了结了？”她眼波流转，似叹似讽，“说来，我差一点就成了你的小姨子，以此身份请你赴死，够不够格？”

郑钊身形微动，步法轻灵。虽在游凤眼中算不得一流，应对这般场面却已足够。他面上仍带着那副温文笑意，声音轻缓：“愿闻其详。”

女子嫣然一笑，袖中寒光隐现：“这些话还是等殿下入了土，我再慢慢说与坟头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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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段英手持软剑，如电光般从侧方刺向郑钊咽喉，却被游凤横剑格开。火星迸溅中，游凤望着师兄那双曾温柔的、如今只剩恨意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