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温暖昏黄的光晕终于在庙中漾开,勉强驱散了四周沉沉的昏暗,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
那尊泥塑的佛像静立在烛光罩不到的暗处,低眉垂目,面容安静,空灵,像是早看尽了人间世事,所以什么都不语,什么都不问。佛前那半截蜡烛默默地烧着,烛泪淌下来,堆在旧烛台上。
纪枕河默不作声,只怔怔地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不知在想什么。跳跃的光影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转,额上那道结痂的伤痕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顾临川悄悄往他那边挪近了些,两人湿透的袖子挨在一块,凉意混着湿气透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根手指,轻轻捅了捅纪枕河的胳膊。见他没动静,索性心一横,胆子大起来。
他慢慢歪过身子,试探着,一点点地把脑袋靠上了纪枕河的肩头。找到个踏实的位置后,他默默地松了口气。然后仰起脸,从这个极近的角度,清楚地看到纪枕河额上那道因他而留下的伤疤。
“纪枕河,”他顿了顿,声音在雨中的寺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有些发颤。“那天去瓜地……你干嘛那么不要命地护着我?”
纪枕河像是突然被这话叫醒了。他睫毛颤动,目光从烛火上挪开,缓缓转过,聚焦,最终深深看进顾临川的眼睛里。庙里静得很,只有外面哗哗的风雨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临川都快坐不住了。
终于,他开口。声音很低,有点哑,却清清楚楚地说:
“因为我在乎。”
短短五个字,却如一块重似千钧的巨石,猛然砸进顾临川心里,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刹那间,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雨声、风声、自己的心跳声——全都消失了。他整个世界就剩下纪枕河看着他的眼睛,和那五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一股滚烫的热气“噌”地一下从他心口涌上来,窜遍全身,冲地他指尖发麻,头皮发紧。他靠在纪枕河肩上,觉得有点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还湿着的衣角,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整天玩闹在一起,互相帮衬,他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他一直以为,那种想时刻看见对方,有好东西就想分给对方,看对方受伤比自己还难受的感觉,就是兄弟之间该有的情谊。
可直到这一刻,这五个字像突然点醒了他。他心里那只从来没在意过的琉璃盏一下子被打翻了,涌出来的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兄弟情”,而是另一种更烫人,更独占,让他心慌意乱却又舍不得推开的东西。
过去那么多彼此依靠的瞬间,那么多不用说的默契,那么多为什么只对他不一样的念头,一下子全都串了起来。
一切,在这阵让人头脑发懵的寂静里,全都明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