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正望着远山出神,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草上,几乎听不见。他回过头,却见纪枕河不知何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坛酒和一只粗陶酒杯。
纪枕河在他身旁坐下,把酒坛和杯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山风掠过,吹得四周的竹叶沙沙作响。
“你怎么寻到这来了?”顾临川低声问道,看了一眼那只唯一的杯子。
纪枕河没答,只是拍开了酒坛的泥封,一股酒香散了出来,混着些青草气。他一路寻来,心里仿佛压着块石头,只想见了他,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唉,给我也喝两口呗,”顾临川叹了口气,心里发闷,直接伸手把整个酒坛子拎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他嗓子眼发烫。纪枕河没言语,拿过杯子,默默斟了半杯。
两人一个对着坛口,一个端着杯盏,在这没人来的半山腰上,闷头喝着。远处的山峦在日光下显得沉默而苍茫,云卷云舒,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光阴。
过了好一会儿,顾临川才出声。话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沉。
“纪枕河。”
“你去参加科考吧。”
“哐当”一声轻响。纪枕河手里的杯子猛地一抖,酒洒出来几点,弄湿了他膝盖上的裤子。
他好像一下子僵住了,手指紧紧捏着杯子,抬头看顾临川,眼神里全是惊诧。好像没听懂,又好像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一种言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恐慌,迅速蔓延开来。
“……你胡说什么?”他嗓子发干,“我哪儿考得上?你……你这是早上看了王家热闹,糊涂了?”
“不是!”
顾临川猛地摇头,目光如火,灼得烧人。
“我没糊涂,也没开玩笑!我是当真的!”
他吸了口气,像是要把堵着的东西全都释放开来。
“我见过你晚上凑着月亮光看书的样子,记得你说起那些古时候英雄时眼里的神采。纪枕河,你跟这山沟里的人不一样。你认得那么多字,你心里装着那么大一个世界。你不能……你不能就埋没在这儿,跟我似的,对着这几座山过完一辈子。”
他说得越来越急,像是怕自己后悔。
“你那日说,要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那你的路呢?你的才气,难道就白白耗死在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山沟里?我不想……我舍不得……”他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哭腔,“我舍不得看你这样。”
纪枕河一动不动地听着,所有的话都堵在了那句“我舍不得”跟前,碎成粉末。他望着顾临川因过于激动而发红的眼睛,自己的目光一点一点软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那里面,盛满了心疼,更盛满了不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
“书里的天地、抱负……我确实想过,也向往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顾临川心上。“可是……那日在雨中旧庙里,我们不是许诺过……要永不分离的吗?”终于,他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