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月,乡间便进入了最要紧的农忙时节。北地的麦田里,人头攒动,男女老少都埋首俯背在那一片金黄的麦芒之间。虽说离入伏还早,日头却已是毒辣,偏又没有一丝风动,空气沉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烘得人浑身燥热黏腻。
顾临川在田里干了一上午,面上蒙了层灰土,汗水顺着额发流下来,冲开几道泥印子,留在脸上,格外显眼。他直起酸痛的腰,用胳膊抹了把汗,那粗布袖子立刻湿了一片。
“真是好热的天,跟把人搁进蒸笼里似的。”他自言自语道。
晌午,顾瑛提着食盒来送饭。她在田埂上张望了半晌,才听见她哥在不远处喊:“瑛子,这儿!”她小跑过去,把食盒递上。顾临川向她道了谢,便拎着那两份干粮和一碗炖菜,往田边东头那棵大槐树的荫凉底下钻去。
他刚在树荫里坐下,却见另一侧也坐下个人来——是纪枕河,正背对着他,并没瞧见他在这里。
顾临川探头一瞧,只见纪枕河手里只拿着小半块颜色深暗、看着就硬邦干巴的高粱饼子,准备往嘴里送。
“纪枕河,你就吃这个?”顾临川忍不住出声 ,问道。
纪枕河放下手中的饼子,闻声回头,见是顾临川,淡淡一笑,平静道:“嗯,这些就够了。”
顾临川二话不说,起身就走到他那边,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将手里的食盒往两人中间一放。“来吧,别啃那干饼子了。瑛子送来的多,我一个人吃不下,一块儿将就着吃点吧。”
纪枕河本想推脱,可顾临川早已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盖子,那点炖菜的温热香气飘出来,甚是诱人。他迟疑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可那盒里只放了一双筷子。纪枕河对他说道:“你先吃吧,等你吃剩下了,我再拣两口就行。”
“这话说的,那怎么行!”顾临川不依,执意要他先动筷子。见纪枕河还要坚持,他突然想到了个主意,眼珠一转,身子忽地一歪,两条胳膊向前撑住地面,凑到纪枕河面前,咧嘴笑道:“好啊,那你喂我。”
纪枕河被他这无赖样子弄得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摇头无奈道:“多大的人了,还要人喂饭?”
话虽这么说,他却已伸手拿起了筷子,从食盒里夹起一筷子菜,缓缓地送到顾临川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