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他将头偏了偏,改成仰面躺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间的缝隙,像是要把里头看出个什么名堂。
纪枕河知道他那句问话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那样静静地看了对面之人几眼——他的影子被逐渐西移的光线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僵硬。
他收回目光,重又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的书卷上。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么一坐一躺,在渐渐弥漫开的黄昏里,各自沉默。惟有时间不待人,无声流淌。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纪枕河才搁下笔,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长长地舒了口气,算是暂告一段落。顾临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见他终于停下,便也开了口,又缓又涩。
“你五个多月后走……再过一个月,就是瑛子的生辰了。”他顿了顿,像在算着日子。
“唉,日子过得真快。等过了这个生辰,瑛子就满十六了。是时候……该慢慢替她张罗张罗了。”
纪枕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近来总有几个热心的婶子大娘,话里话外地想给瑛子说媒。”顾临川继续道。
“我也知道,家里穷,没有什么像样的彩色缎子,也找不出什么珍宝首饰。可是女子出嫁,历来都要穿一身红。我一定得想法子,让瑛子在她出嫁的那天,穿上一身儿最漂亮最正的红衣裳,风风光光地出了门。”
纪枕河依旧沉默着。只是搁在膝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顾临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往年她过生日,虽说没啥好东西,也就是煮碗面,加个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今年,原想着,咱们仨,总还能再凑一块儿,热热闹闹地说笑一回……也算是在你走之前,咱们最后在一块儿给她庆个生了。”
“唉……你要是能晚走一个月多好。好歹……也能赶上,咱们再一块儿吃碗面……”
纪枕河垂下眼帘,缄口不语,睫毛在眼底投下小片阴影。半晌,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是我赶不上了。”
“……总会有机会的。”
他说完,便不再出声,只是无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一片衣角,指节稍稍泛白。
……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屋内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一切都陷入了昏暗。顾临川默默起身,走到墙边,踮起脚,小心地将那盏宫灯点亮。
“嚓”。
一声轻响,晕黄,温暖而稳定的光芒,霎时充满了整个屋子。将书桌,草席,二人身影,尽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