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入手,冰凉厚重的皮革触感让萧烬指尖微麻。身后那多重诵经声如同跗骨之蛆,层层叠叠,搅得人脑仁生疼,方向感在昏暗扭曲的书架迷宫中变得稀薄。
“这边!”白微强忍着共情带来的晕眩和听觉污染,凭借着对空间“情绪流向”的模糊感应,指向一条更暗、似乎书架排列更稀疏的通道。那方向隐约传来一丝极淡的“洁净”与“流动”感,像是……水?
萧烬毫不犹豫,拽着他就冲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书店里显得惊心动魄,但总比待在原地被那些鬼魅诵经声继续侵蚀要强。
这条通道比想象中更长,两旁的书籍蒙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酸腐味。头顶的黑暗仿佛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身后远处柜台那点微光,如同风中的烛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终于,在通道尽头,右侧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凹陷的小空间——一个小小的水房。里面只有一个老式的陶瓷洗手盆,上方挂着一面布满水渍的破镜子,一个锈蚀的黄铜水龙头孤零零地伸出来。
“水!守则说要用清水净手才能看账本!”白微眼睛一亮,低声道。
萧烬迅速将账本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木架子上,伸手去拧水龙头。
“吱嘎——”
“咔……咔……”
水龙头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没水。
两人心一沉。
“太久没用,锈死了,或者总闸关了。”萧烬眉头紧锁,快速检查了一下水管,果然锈蚀严重,接口处甚至有裂痕。
没有水,就无法安全查看账本。守则的警告言犹在耳:“切忌沾染血污,否则将惊扰‘夜巡者’”。
身后的诵经声似乎又近了一些,还夹杂着某种缓慢的、沉重的拖拽声,像是穿着厚重靴子的人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行走。
“不能干等。”萧烬眼神一厉,四下扫视。水房很小,除了洗手盆和破镜子,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积满灰尘的空陶罐。他的目光落在白微随身背着的小包上,“你包里……有没有酒精?或者别的液体?”
白微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迅速打开包。里面除了简单的医疗用品和个人“锚点”,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和……一个扁平的银色酒壶。
“酒精有,但这是高度医用酒精,刺激性太强,而且量不多。”白微拿出酒精瓶,又迟疑地拿出那个银酒壶,“这个是……我之前从一个受伤的法国士兵那里得来的,白兰地,还没开封。”他说这话时,耳根有点不易察觉的热,好像带着酒壶是什么不务正业的事情。
萧烬的目光在那银酒壶上停顿了半秒,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酒也行。只要是‘净’的液体,或许能暂时替代水。总比没有强。”
他接过酒精瓶和酒壶,掂量了一下,果断拧开了银酒壶的盖子。一股醇烈而馥郁的酒香立刻飘散出来,在这充满灰尘和诡异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点滑稽。
“上等货。”萧烬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看向白微,“伸手。”
白微下意识伸出双手。萧烬一手拿着酒壶,另一只手握住白微的手腕,将他的手拉到洗手盆上方。动作干脆,不带丝毫旖旎,但掌心传来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力度,却让白微心跳漏了一拍。
琥珀色的酒液从壶口倾泻而下,流淌过白微的指尖、手背。酒液微凉,带着特有的芬芳和一丝辛辣感,冲刷着皮肤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和看不见的“污秽”。
“可以了。”萧烬松开手,自己也快速倒了些酒液在手上,随意搓了搓。小半壶昂贵的白兰地就这么被当成了洗手水。
白微看着自己带着酒香、微微泛着光泽的手,又看了看那本静静躺着的牛皮账本,再瞥一眼所剩无几的酒壶,莫名有种荒诞感。在这鬼气森森、危机四伏的魔幻书店里,用法国白兰地净手……这大概是史上最奢侈也最诡异的“仪式”了。
“别愣着。”萧烬已经擦干了手,重新拿起账本,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我们时间不多。”
白微甩掉脑子里那点不合时宜的荒诞感,也迅速擦干手,凑到萧烬身边。两人靠得很近,借着水房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萧烬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账本厚重的封面。
账本内页是普通的竖排格线,前面几十页确实记录着书店的日常收支,笔墨陈旧。萧烬快速翻动着,直到中间部分,纸张的质地似乎有细微的不同,墨迹也变成了暗红色——不是后来沾染的,而是书写时就用了一种特殊的、暗红色的墨水。
“找到了。”萧烬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白微凝神看去。暗红的字迹显得有些狰狞,记录的不再是银钱数目,而是一串串代号和简略的地点描述:
**【甲字一号:顾渚紫笋(明刻本)——南码头‘丰泰’仓库三层,东墙第三砖后。】
**【乙字三号:雪浪笺(宋拓片)——老城隍庙‘如意斋’暗阁,钥匙在门口石狮左眼。】
**【丙字七号:无声电台(美制)——教会医院地下室,西侧第三储物柜,密码:山河寂。】
【……】
一条条看下来,两人心头愈发沉重。这果然是一份隐藏文物和关键物资的清单!地点遍布淮城各处,且伪装巧妙。而清单的最后几行,暗红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仿佛书写者时间紧迫或心情激荡:
**【……以上诸物,关乎文脉,亦涉机密,万望守护,待时而动。】
**【然近日风声鹤唳,‘影’之窥伺愈紧,‘梅’之爪牙已至门庭。】
**【吾恐时日无多。若有不测,后事托付阿坤。启动‘丙三’,务必护‘子谦’所遗最后证物转移。切切!】
【砚清绝笔。】
“陈老板果然已经预感到危险,甚至写好了‘绝笔’。”白微声音发紧,共情让他仿佛触摸到陈砚清写下这些字时那份沉甸甸的嘱托与悲凉。“‘丙三’预案……‘子谦’所遗证物……这恐怕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子谦’……”萧烬咀嚼着这个名字,脑中闪过林月眠信笺上的称呼,和仓库中那声“等我”。线索再次交织。“最后证物……会是什么?又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突兀地在死寂的水房中响起。
两人同时警觉抬头。声音来自……头顶?
萧烬猛地将白微往自己身后一拉,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匕首,抬头望向水房低矮的、布满蛛网的天花板。
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和昏暗。
“滴答。”
又是一声。这次更清晰,而且……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一滴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从天花板的裂缝中渗出,拉长,颤巍巍地,眼看就要滴落——下方,正是那本摊开的、记录着暗红字迹的牛皮账本!
守则警告:切忌沾染血污!
“不好!”萧烬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那本账本往自己怀里一搂,同时侧身,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肩膀,挡在了白微和那即将滴落的血珠之间!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那滴暗红粘稠的液体,不偏不倚,正落在萧烬左侧肩胛骨附近的深灰色呢子大衣上!
衣服面料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小洞,一股更加浓烈的腥臭和阴冷气息弥漫开来!萧烬身体猛地一僵,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三分。那不只是物理上的腐蚀,更有一股极其阴寒恶毒的能量,如同活物般顺着衣物破损处,狠狠钻向他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