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蜿蜒,林木渐深。离了宁水城地界,周遭景致越发显得古老幽深,灵气中也开始掺杂着一丝不同于中州与西陲的,独属于南方的湿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晦涩气息。
路上,周南意向江觅简单解释了重衡教的来历与地位。
“重衡教乃是雄踞西南一带的顶级大教,其势力根深蒂固,影响力丝毫不亚于我们剑宗在中州的地位。”周南意语气平稳,如同陈述课业,“只是两派理念、手段乃至地域皆不同,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
楚昭在一旁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剑宗带出来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微妙的挑剔:“重衡教那些人,自诩掌握天地平衡、阴阳轮回之理,行事最重仪式、推算与各种奇诡秘术。他们向来瞧不起我们剑宗,背地里常讥讽我们是‘一群只知挥剑的疯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周南意点头,接口道:“而我剑宗弟子,自然也看不上他们那些弯弯绕绕、故弄玄虚的手段。认为剑道这种至简至纯的功法方是正道。重衡教的许多法门,在我等看来,不免落了下乘,甚至有些近乎邪道。”
这是两派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隔阂与偏见。一个崇尚绝对的力量,一个信奉复杂的规则,彼此都觉得对方走偏了路,却又因实力相当且地域相隔,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与互不干涉。
江觅听着,似是觉得这种门户之见颇有意思。
“所以,”她轻轻开口,“我们此去,是以‘剑宗弃徒’的身份,去插手他们教中一位地位超然的弟子的私事,用的可能还是他们最看不上的暴力的法子?”
楚昭与周南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但随即又被坚定的光芒取代。
“正是。”周南意沉声道,“但事有是非,理有曲直。昭平公主以邪法拘魂,囚禁无辜,此事无关门派之别,只关乎天理人伦。即便重衡教势大,规矩森严,此事我们也必须管上一管。”
楚昭也握紧了剑柄:“师兄说得对。更何况,我们如今已非剑宗弟子,而是行走世间的散修。行事但凭本心,何须过于在意他们的看法?”
江觅闻言,眼中光彩更盛,兴致勃勃地提议:“那昭平公主不是将敛魂丹常伴左右么?既然如此,我们不如想个法子,把她本人引出来,然后……”她指尖轻轻一挑,做了个“取走”的手势,笑吟吟道,“直接把那丹药‘拿’过来便是。这般简单省事,何必想这么一堆弯弯绕绕?”
这提议倒真是十足的“江觅风格”——直接、跳脱,甚至带着点顽劣,全然不顾及对方身份与背后庞然大物般的宗门。
周南意却缓缓摇头,神情严肃:“江姑娘,此法恐怕不妥。”
他沉吟片刻,冷静分析道:“此前我们能顺利解决沈北之事,固然仰仗姑娘通天手段,但也因为沈北所行之事,即便是放在剑宗门规与修真界道义之下,也是十恶不赦,天地难容。剑宗内部对此类行径本就深恶痛绝,事后文王信函佐证,宗主下令清理门户,乃是顺理成章,宗门上下即便震动,于大义上却难有非议。”
他抬眼看向西南方向,目光凝重:“可重衡教却不同。其一,昭平公主身份特殊,不仅是文王之女,更是重衡教长老的弟子,在教中地位超然。其二,她拘禁书生魂魄,用的本身便是重衡教的手段,于重衡教中是否算作‘大恶’,尚未可知。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周南意顿了顿:“重衡教极重颜面与规矩,对外来干涉,尤其是我等带有‘剑宗’背景之人的干涉,必然极为敏感甚至抵触。若我们行此‘强抢’之举,无论缘由为何,在他们看来,都是对重衡教威严的赤裸挑衅,是两大宗门潜在矛盾的一次引爆。届时,恐怕就不只是昭平公主一人的问题了,整个重衡教都可能因此事而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江觅,认真道:“我们虽不畏事,但此行的目的是解救无辜魂魄,化解一段悲剧余怨,而非挑起更大的纷争。还需谋定而后动,寻一个更妥当的法子才是。”
楚昭在一旁也点头赞同:“师兄所言有理。重衡教势力盘根错节,我们对其内部了解太少,贸然行事,恐生变数。若能有机会与那位昭平公主当面交涉,了解其执念深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江觅听着,并未因提议被否而不悦,反而托着腮,眼中兴致更浓,仿佛觉得这“需要考虑宗门关系,讲究策略方法”的难题,比简单粗暴的抢夺更有意思了。
“这么说来,”她歪了歪头,红唇勾起,“我们还得想办法,混进去,或者请他们出来,客客气气地……讲道理?”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她那跃跃欲试的神情,怎么听都让人觉得,这“讲道理”的过程,恐怕也不会太平静。
楚昭点头:“重衡教毕竟是与剑宗齐名的大门派,其内部规矩,行事风格,乃至对昭平公主此事的看法,我们都所知甚少。”她看向江觅,语气诚恳,“江姑娘神通广大,自是无惧。但正如师兄所说,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挑衅或结仇,而是化解恩怨,解救无辜。”
“谋定而后动。”她重复了周南意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或许可以先在重衡教势力范围内的城镇落脚,暗中打听消息,尤其是……关于昭平公主的近况与风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