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夏辞却觉得指尖发烫。

平板电脑上循环播放着一段十几年前的电影片段——穿校服的少女蹲在雨后的屋檐下，用手指轻戳积水里挣扎的蝴蝶翅膀，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柔和得像一场梦。画面定格在她抬眼看向镜头的瞬间，眼睛里盛着一种破碎又固执的光。

那是温秋的出道作品，那是二十岁的温秋。

“夏导？夏导！”

副导演的声音把夏辞拽回现实。她下意识锁屏，抬头时已经换上那张在业内以“难搞”著称的冷脸：“说。”

“《小院时光》的最终嘉宾名单，”副导演递过文件，小心翼翼，“台里那边希望再加一个流量小生，说这样更有话题度……”

“不加。”夏辞翻都没翻，“六个人正好，多一个破坏节奏。”

“可是——”

“台里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她起身，黑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却有力的小臂，“场地那边最后检查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副导演咽下后面的话。跟了夏辞三个项目，他清楚这位年轻导演的脾气——平时话少得可怜，一旦涉及创作决策，说一不二。

夏辞点点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现场看看。通知嘉宾组，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小院集合，迟到的不等。”

“温秋老师那边……需要特别安排吗？”副导演多问了一句。名单上那个名字太过醒目——曾经红遍大江南北，又在一夜之间跌落谷底，沉寂四年后第一次上综艺。谁都看得出这是节目最大的风险，也是最大的爆点。

夏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用。”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对所有嘉宾一视同仁。”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直到驶出台里停车场，开上郊区公路，夏辞才松开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指，长长吐出一口气。

副驾驶座上，平板电脑还停留在锁屏界面。她余光扫过，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的画面——二十岁的温秋，三十三岁的温秋。四年低谷时光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是磨损了那份光，还是……

手机震动。

夏辞瞥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夏凛。

她接起蓝牙耳机，姐姐干脆利落的声音传过来：“合同签了？”

“嗯。”

“人见到了？”

“后天。”

“紧张？”夏凛声音里带着笑意。

夏辞抿唇：“没有。”

“你从小一说谎就这个语气。”夏凛顿了顿，语气认真几分，“小辞，我再说一次——你做这个节目，台里批了，是因为策划案漂亮，不是因为你想给她翻案。你别把私人感情带进去，否则最后伤的是你们两个。”

窗外风景飞快后退，远处已能看见山峦轮廓。

“我知道。”夏辞说，“我只是……给她一个被人重新看见的机会。”

剩下的，她要自己查，自己争。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夏凛轻轻叹气：“证据的事有进展我会告诉你。先顾好你的节目。”

“谢谢姐。”

挂断电话时，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座藏在山脚下的老式农家院，青瓦白墙，竹篱围栏。夏辞花了大半年时间选址、改造，保留了外部的质朴，内部则升级了必要设施——不是奢华，是舒适。她要的是“归园田居”的真实感，不是明星作秀。

她推开篱笆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满细碎的白色花朵，风一过，簌簌落了一地。

树下摆了张旧木桌，旁边是几把竹椅。

夏辞走过去，手指拂过桌面。她想象三天后温秋坐在这里的样子——会穿什么衣服？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还会不会像从前那样，笑起来眼睛先弯成月牙？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绷紧嘴角。

手机又震，这次是工作群的消息。助理发来了所有嘉宾的抵达时间表，温秋那栏写着：预计7:40到达，经纪人陪同。

夏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嘉宾抵达后，经纪人一律在村口接待处止步。告诉所有人，进了这个院子，就是21天的素人生活，没有助理，没有特殊待遇。」

发完，她关掉群聊，点开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段段手打文字，时间跨度从十三年前开始——

「2012.9.13 她今天出道电影首映。演一个失去听力的女孩，全程没有台词，眼神戏却震得我说不出话。」

「2015.3.12 她拿了最佳女主角。发言时说“演戏是让看不见的声音被听见”，台下都在笑，只有我觉得她说得认真。」

「2018.6.23 探班朋友说她请全组喝绿豆汤，自己那碗没放糖。八卦周刊却写她耍大牌要求单独空调车。」

「2021.8.19 出事了。电话打不通。姐姐让我别回国，说回来也帮不上忙。」

「2022.3.02 查到一点线索。和当年同剧组的一个副导演有关。」

「2024.6.14 《小院时光》策划案通过。第一步。」

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明天要见她了。夏辞，冷静点。你只是个导演。」

她退出相册，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回屋内。

客厅墙上已经装了固定摄像头，角落里还有几个待安装的便携机位。夏辞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在心里预演每个镜头的角度——哪里能拍到最自然的互动，哪里适合私密对话，哪里……能多留下一些她的镜头。

二楼最东侧的房间，窗户正对远山和槐树。

夏辞推门进去。这是六间房里采光最好的一间，书桌靠窗，床上铺着淡蓝色的棉布床单。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到窗边，把原本摆得端正的花瓶往左挪了五厘米——这样，如果温秋坐在这里看书，侧脸会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一个合格的导演，当然要考虑画面构图。

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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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的清晨，山间雾气还没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