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叽。
一勺新鲜的、热乎的(?)、蠕动着的怨念结晶,糊了冥宗宗主一头一脸。
时间凝固了。
薛幺保持着金鸡独立的姿势,僵在原地。
薛昧的表情,从错愕,到呆滞,到感受到头上那粘稠冰凉的触感,再到闻到了那直冲天灵盖的气味……
“薛!幺!!!”
一声怒吼,震得净魂轩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薛幺魂飞魄散,连装备都来不及脱,化作一道黑烟就窜了出去!
“姐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地滑!是勺子先动的手!”
薛昧气得浑身发抖,头顶黑块还在缓缓往下淌。她甚至不敢用灵力震开——怕溅得到处都是。茅管事很有眼力见地递上一块特大号净布。
那天,整个冥宗都听到了宗主洞府方向传来的、经久不息的咆哮和某人杀猪般的惨叫。
据说,薛幺被罚每天多捞一桶,为期半个月。
据说,薛昧回去洗了九九八十一遍,用了半池子幽泉水,才勉强去掉味道,但接下来好几天,她总觉得头上痒痒的。
第七天,薛幺已经捞出了心得,捞出了节奏。他甚至能一边捞,一边哼小曲了。
“捞呀捞呀捞怨念,捞出个未来好明天……”
茅管事偶尔会来,看他一眼,点点头:“嗯,手法熟练了,溅出来的少了。”
薛幺竟然有点小自豪。
第十五天,他提前完成了当日份额,正蹲在池边休息。一个看起来是新来的冥宗杂役弟子,探头探脑地进来,看到他,好奇地问:“前辈,您在这儿是……”
薛幺叹了口气,用一副饱经沧桑的语气说:“小伙子,我跟你讲,这都是血的教训啊。以后接任务长点心,尤其别去招惹一个叫余淮的,知道不?”
杂役弟子懵懂点头。
薛幺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把备用的玉勺:“来,体验一下生活。就从这池子边开始捞,感受一下冥宗的基层工作。”
杂役弟子:“???”
第二十天,薛幺已经能和引魂池里的“老住户”们和平共处了。他甚至发现,有些怨念结晶的形状挺有艺术感,比如今天捞到的一坨,特别像一只展翅的乌鸦。
“嗯,这个留着,风干了当摆件。”他自言自语。
茅管事在后面幽幽道:“风干了味道更冲,而且容易吸引冥鸦,那些贼鸟专门叼这个筑巢,筑出来的巢臭不可闻。”
薛幺遗憾地把“乌鸦”倒进桶里。
第二十五天,薛幺惊喜地发现,自己似乎对这股味道……有点免疫了?甚至能从复杂的臭味中,分辨出哪些是“陈年老怨”,哪些是“新鲜戾气”。他还跟茅管事讨论:“茅老,您看今天这池子,东北角那块是不是怨气特别重?颜色都深一个度。”
茅管事扶了扶面具:“嗯,观察力有长进。那是昨天从‘孽镜台’那边新引过来的,几个欺骗感情的鬼魂,怨气是纯。”
薛幺肃然起敬。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
薛幺捞完最后一勺,将桶装满。引魂池的水,果然清澈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还是墨绿,但至少不冒泡了。
茅管事检查完毕,在玉牌上打了个勾:“行了,期满。你可以走了。”
薛幺脱下穿了整整一个月的“工作服”,竟有些恍惚。这一个月,他仙帝的架子早就丢到九霄云外,每天跟怨念结晶打交道,跟茅管事唠嗑,跟试图偷懒的新人斗智斗勇……居然,还有点不舍?
他走出净魂轩,重见天日…冥界的灰蒙蒙的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薛昧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看着弟弟,一个月不见,他似乎……胖了点?——伙食堂离净魂轩近,他没事就去蹭饭。
“姐。”薛幺叫了一声。
薛昧点点头,扔给他一个储物袋:“里面是新的衣袍,还有净神香。回去好好调理一下。冥尊说了,看你这一个月表现尚可,没有偷奸耍滑,之前的事,揭过了。”
薛幺接过储物袋,心头一暖:“姐,其实我……”
“打住。”薛昧抬手,“肉麻话别说。赶紧滚去洗澡,你身上那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
薛幺嘿嘿一笑,跑了。跑到一半,又回头喊:“茅老头!我走了!下次有新人来,替我好好‘照顾’他!”
净魂轩里传来茅管事慢悠悠的声音:“放心,规矩我都懂。”
薛幺回到自己洞府,泡在温暖的幽泉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像场荒诞的梦。
但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神岚宗的山坡,余淮啃果子的侧脸,还有那一池子墨绿和永远捞不完的黑块……
“算了,不想了。”他嘀咕,“以后见到神岚宗的人,绕道走。见到姓余的……跑!”
窗外,冥月高悬。
净魂轩里,茅管事拿着薛幺用过的那把玉勺,看了看勺柄上不知何时被某人无聊时刻下的几个小字:
“薛幺到此一游,并痛不欲生。”
茅管事摇摇头,嘴角却弯了弯,把勺子仔细挂回了工具墙。
“小子,算你有点意思。”
冥宗深处,某个不可知之地。
冥尊放下手中的情报玉简,上面是关于余淮的更详尽信息。他揉了揉眉心。
“让薛幺去碰这个钉子,倒是歪打正着……吃个亏,长个记性。省得整天眼高于顶。”
他看向下方恭敬侍立的薛昧。
“薛幺这一个月,没闹什么幺蛾子吧?”
薛昧躬身:“回冥尊,没有。老老实实扫……清理引魂池。还……还挺投入。”她想起那勺扣自己头上的怨念结晶,嘴角抽了抽。
“嗯。”冥尊颔首,“通知下去,冥宗上下,往后见到神岚宗标识,尤其是那个叫余淮的,礼让三分。非必要,不起冲突。”
“是。”
薛昧退下后,冥尊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余淮……你究竟,是什么来头呢?”
他的低语,消散在冥界的阴风中。
而此刻,神岚宗后山。
余淮突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他揉了揉鼻子,看向冥宗方向,咧嘴一笑,“该不会是那个倒霉孩子吧?”
他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