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半真半假,说得情真意切,尤其是“三日必化”和“不知如何料理”,更是充分表现了一个得到至宝却束手无策、急于与人分享的“赤诚”形象。
余淮挑了挑眉,伸手摸了摸玉盒,感受着其中那活跃又脆弱的极寒灵韵,点点头:“嗯,确实娇气,离了老家是待不久。”他打开盒盖。
刹那间,银辉流转,将周围一小片草地都映成了清冷的银白色。一尾美得不似人间之物的小鱼静静躺在盒中,周身萦绕着细碎的冰晶光点,仿佛将一条银河浓缩于方寸之间。浓郁的鲜甜寒气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灵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水云天和恐长老都看呆了。他们也算见多识广,但如此灵韵盎然、宛若天地瑰宝的食材,也是第一次见。
余淮却只是打量了几眼,点点头:“品相不错,寒潭精华所钟,没沾什么怨秽气,难得。”他合上盖子,看向薛幺,笑了笑:“钓这鱼,费了不少劲吧?寒潭是不是还闹腾了?”
薛幺差点给跪了!这都知道?!他强撑着干笑:“还、还好,还好……为师兄寻摸点吃食,应该的,应该的……”
余淮没再深究,摸着下巴,看着玉盒,似乎在思考怎么料理。
旁边的恐长老忍不住了,小声道:“大人,此等灵物,若是入药炼丹,怕是能造就极品仙丹……”
“炼丹?”余淮看了他一眼,摇头,“好东西,就得吃新鲜的。炼丹的火一过,灵韵就死了大半,没意思。”他转头问薛幺:“你说,这鱼离了寒潭,三日必化?”
“是,古籍记载和冥尊大人都如此说。”薛幺赶紧点头。
“行,那就在这儿吃了它。”余淮一拍手,做出了决定。他四下看了看,指着自己那锅还在冒泡的黑暗料理,“正好,我这锅‘天地精华汤’还差点火候,加点料。”
水云天、恐长老、薛幺:“!!!”
用万年冰魄银鱼,下你那锅看起来像毒药的“鬼面苔雷击木灰汤”?!!!
暴殄天物啊!要遭天打雷劈的!
薛幺眼前一黑,仿佛已经看到冥尊和姐姐知道此事后的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余淮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始指挥了。
“水老头,去帮我取点后山灵泉来,要‘滴露岩’早上接的第一汪。恐长老,劳烦去膳房,取一坛他们窖藏最深的‘寒潭香’酒,不要烈酒,要最清冽的那种。薛幺,”余淮看向他,“你,去那边林子里,找一种叶子是六角菱形、晚上会发蓝光的‘星辉草’,摘最嫩的心芽,要九片,不能多不能少。”
三人被他一连串吩咐砸得有点懵,但水云天和恐长老对余淮有种盲目的信任……或者说不敢反抗,下意识就领命去了。薛幺更是条件反射般应了声“是”,转身就往林子里钻——被使唤惯了。
很快,东西备齐。
余淮将他那锅“天地精华汤”倒掉,将瓦罐洗净。然后,他亲自用灵泉再次涮洗瓦罐,注入新的灵泉,放在小泥炉上。
他没有生火,只是将手掌虚按在瓦罐底部。下一刻,薛幺瞪大了眼睛。
没有火焰,但瓦罐中的灵泉,却在几个呼吸间,开始冒出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水温以一种恒定的、恰到好处的速度上升。更奇异的是,罐中泉水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玉色光华,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活化”了。
“寒潭香。”余淮伸手。
恐长老连忙递上酒坛。余淮拍开封泥,一股清冽如冰泉、却又带着淡淡花果陈香的酒气弥漫开来。他倒了小半碗酒入罐中,玉色的泉水与酒液交融,却不相混,反而在罐中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余淮打开寒玉盒,用两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非金非玉的筷子,轻轻夹起那尾冰魄银鱼。银鱼离盒,周身光华更盛,仿佛要挣脱飞去。
余淮手腕轻轻一抖,银鱼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线,头朝下,精准地落入瓦罐中心的漩涡之中。
嗤——
一声极轻微的声响。银鱼入水的刹那,罐中玉色泉水与酒液形成的漩涡骤然加速,一层晶莹的冰霜瞬间覆盖了瓦罐外壁,但罐内温度却在余淮手掌稳定的控制下,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银鱼在漩涡中缓缓游动,它身上的银光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融入水中。原本玉色的汤水,渐渐染上了一层梦幻的、流动的银辉,仿佛将星空倒映其中。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混合着极致的清凉气息,悄然散发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却直透神魂,让人闻之便觉灵台清明,浑身舒畅,连体内灵力运转都似乎顺畅了一丝。
水云天、恐长老、薛幺,甚至远处一些被香气吸引、偷偷张望的弟子,全都屏住了呼吸,看呆了。
余淮全神贯注,另一只手凌空虚点,那九片“星辉草”心芽飞起,排成一个玄奥的图案,悬在罐口上方。他指尖有微不可察的光芒闪烁,九片草叶依次落下,融入汤中,瞬间化开,为那银辉汤液增添了一抹深邃的蓝意和点点星芒,香气层次变得更加丰富幽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似随意,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没有炫目的法术光华,没有复杂的印诀,只有对“食材”特性精准到极致的把握,和对“火候”、“时机”妙到毫巅的控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罐中的银鱼已彻底化开,不见形骸,只余一罐清亮剔透、银蓝交织、星光点点、宛若液态星河的汤汁。那诱人的鲜香也内敛到了极致,唯有靠近,才能感受到那股直击灵魂的渴望。
余淮撤了手掌。瓦罐外壁的冰霜迅速消融。他拿出四个小玉碗,用一只长柄玉勺,舀了四碗汤。汤汁在碗中微微荡漾,银蓝星光流转,美得不忍下口。
“来,尝尝。”余淮自己先端了一碗,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
他闭上眼,脸上露出极为享受的表情,半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似有星河流转:“寒潭万年精华,星河一点灵韵……妙,妙不可言。”
水云天和恐长老对视一眼,也端起碗,学着余淮的样子,小心品尝。
汤入口,没有想象中的滚烫,反而是一种温润的清凉,瞬间通达四肢百骸。紧接着,难以言喻的极致鲜甜在味蕾上炸开,那鲜甜中蕴含着星空般的浩瀚,寒潭般的清冽,以及一种蓬勃纯净的生命灵韵。汤汁入腹,化作暖流,不仅滋养着肉身,更仿佛洗涤了神魂,连日修炼的疲惫、心头些许的尘垢,都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灵力自行缓缓运转,竟比平日修炼时还要顺畅圆融几分。
两人浑身一震,眼中尽是震撼与陶醉。这等滋味,这等神效,远超他们服用过的任何灵丹妙药!这已不仅仅是“美食”,简直是大道恩赐!
薛幺看着手中那碗梦幻般的汤汁,手都在抖。他想起寒潭的暴动,想起冥尊的叮嘱,想起自己这趟任务的艰辛与惊吓……值了!一切都值了!光是闻到这香气,看到水、恐二位长老的表情,他就知道,这鱼送得对!哪怕回去再扫三个月厕所,他也认了!
他颤抖着,将玉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下一刻,薛幺眼泪差点流出来。
太好喝了!好喝到他想哭!好喝到他觉得之前人生吃的东西都是猪食!那鲜,那甜,那清冽,那浩瀚……还有汤汁中蕴含的、与他冥宗功法隐隐相合的纯净阴寒灵韵,让他停滞许久的瓶颈竟然都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顾不上形象,咕咚咕咚将一碗汤喝得底朝天,连碗边都舔了一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瓦罐里剩下的。
余淮看着三人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笑了笑,又给自己舀了半碗,慢悠悠地品着。将剩下的大半罐,往三人面前推了推。
“分了吧。此物灵韵太盛,一人一碗已是难得,多喝无益,反而浪费。”
水云天和恐长老这才从陶醉中惊醒,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汤汁平分。薛幺也分到了一小碗,如获至宝,捧在手里舍不得喝。
余淮喝完了自己那半碗,咂咂嘴,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他看向薛幺,点点头:“鱼不错,汤也还行。替我谢谢你们冥尊。有心了。”
薛幺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师兄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冥尊大人和姐姐知道师兄满意,一定高兴!”
余淮摆摆手,又像是想起什么,随手从旁边摘了片宽大的草叶,卷了卷,走到旁边一丛野花前,摘了几朵颜色各异、灵气微弱的野花,用草叶随便一裹,打了个丑丑的结,递给薛幺。
“喏,回礼。给你们冥尊。就说神岚宗的野花,也挺香。”
薛幺:“……”
他又双叒叕愣愣地接过那束歪歪扭扭、还带着泥点的野花。这次他甚至懒得去感应了——肯定就是普通野花!用价值无法估量的万年冰魄银鱼汤,换了一束路边野花……
他麻木了。真的。他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在余淮这里,已经碎得捡不起来了。
“行了,汤喝完了,回吧。”余淮开始赶人,自己又坐回草地上,看着天空发呆,仿佛刚才烹制出梦幻汤品的不是他。
薛幺捧着那束野花,和水云天、恐长老一起,躬身告退。直到走出老远,他还能感觉到嘴里残留的那无上鲜甜,和体内涌动的那股清凉灵韵。回头看去,余淮的身影在夕阳下,依旧平凡而悠闲。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野花,又摸了摸怀里还剩下的小半碗用玉瓶装好的银鱼汤,心情复杂到极点。
这趟神岚宗之行,再次以他看不懂的方式结束了。
带着能让人打破头的绝世鱼汤,和一束一文不值的野花。
薛幺叹了口气,架起遁光,飞向冥宗。他得赶紧回去复命,还得想想,该怎么跟冥尊和姐姐解释这束野花……以及,他们冥宗差点炸了的寒潭,换来的这“食缘”,到底值不值。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坡上,余淮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银鱼汤香气,满足地眯了眯眼。
“九幽寒潭的精华……味道确实纯。下次让薛幺那小子,试试能不能捞点潭底的‘玄冥玉藕’?听说炖骨头不错……”
他嘀咕着,翻了个身,继续享受他的悠闲时光。
至于冥宗如何解读那束野花,寒潭还要闹腾几天,薛幺回去会不会又挨训……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他只是一个,喜欢吃点好东西的,普通人罢了。
余淮:没错,无辜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