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岚宗,后山小院。
余淮蹲在菜地边,皱眉看着那几垄长势……颇为不羁的小白菜和萝卜苗。小白菜叶片上爬着几只肥硕的菜青虫,萝卜苗则被不知名的鸟儿啄得东倒西歪。他手里捏着根小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泥土。
旁边,薛幺垂手而立,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里面是冥宗膳房新琢磨出的“九幽冰晶酪”,散发着丝丝凉气和奶香。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点心上,而是忐忑地看着余淮那不太美妙的脸色。
水云天、恐长老、玄秋日、漕溪、以及新任“神岚宗冥渊分舵舵主”薛昧,也都在小院中,安静等候。自冥宗归附已过去半月,两宗整合事宜千头万绪,但今日被余淮突然召来,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菜都被虫吃了,鸟啄了。”余淮丢开木棍,拍拍手站起来,看向众人,“你们说,怎么办?”
众人一愣,没想到余淮开口说的是这个。恐长老下意识道:“抓虫!赶鸟!布个简单禁制就行!”
余淮却摇摇头:“治标不治本。这地儿的虫子鸟,吃了我种的菜,沾了灵气,都快成精了。普通的禁制拦不住,下药又坏了菜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墨琅和喜安华身上停留了一下。两人站在稍远处,气息依旧微弱,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落寞。他们失去金丹已久,虽被众人小心保护,但修为尽失的滋味,并不好受。
“所以,得从根子上解决。”余淮话锋一转,“墨琅,喜安华,你俩过来。”
两人连忙上前。
余淮看着他俩,难得语气正经了些:“你们俩要想重新结丹,甚至恢复往日修为,需要两颗新‘种子’。”
这个他们懂。
“嗯……我们得找两颗现成的、境界足够高、属性与你们原本功法契合、且未被炼化过的金丹。”余淮缓缓道。
此言一出,他们众人都犯了难。
只靠一颗雷杨的金丹成功率不大,还有他们是两个人,要成功必须之前要有三颗。
要现成的、高境界的金丹?还要属性契合、未被炼化?这简直比寻找顶级天材地宝还要困难!金丹是修士性命交修的根本,一旦修士陨落,金丹要么随之溃散,要么被仇家或特殊手段攫取炼化,极少有完好遗存。即便有,也早被各大势力珍藏,或用于炼丹炼器,谁会拿出来?还要刚好是木属性和偏精神幻术属性的?
“余淮兄,这等金丹,要去何处寻找?”水云天眉头紧锁,之前让那几位长老去凡间一寻,这样的金丹凡间不可能有吧?
余淮指了指山下,凡间的方向:“就在下面,凡俗地界。东边三千里,有个叫‘青林镇’的地方,最近不太平,闹‘祟’。据说是百年前两个渡劫期的散修,在那地方同归于尽,死后怨气不散,结合地脉阴气,形成了两股特殊的‘丹煞’。百年滋养,那两股丹煞核心,应该已经重新凝聚出类似‘伪丹’的东西,保留了那俩散修的大部分修为属性和纯净能量,只是没了神魂印记,成了无主的‘金丹胚子’。”
他看向墨琅和喜安华:“那俩散修,一个修的是‘青木长生诀’,一个练的是‘迷天幻心术’,正好对路。拿回来,以秘法引渡,温养‘一段时间’,就能当你们新金丹的‘种子’,不仅能让你们重踏仙路,根基或许比之前更扎实。”
众人听得心驰神往,又觉匪夷所思。渡劫期散修死后怨气所化“丹煞”,百年凝成“金丹胚子”?这等奇闻,他们闻所未闻。但余淮说来,却如此笃定。
“余大人,那……我们即刻下山,去那青林镇取来!”恐长老摩拳擦掌。
“取?哪有那么容易。”余淮瞥了他一眼,“那两股丹煞已成气候,盘踞在青林镇地脉节点,与方圆百里的生灵怨气、地脉阴气纠缠不清。贸然去取,丹煞爆发,不仅青林镇要化成死地,那两颗‘金丹胚子’也可能受污损毁,甚至引来天劫。得用‘除祟’的名义,一点一点,将丹煞与外界的联系剥离、净化,最后才能安全取出金丹。”
他顿了顿,道:“所以,这次你们几个,跟我下凡一趟。水老头稳重,负责统筹和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比如其他觊觎的修士。恐老头力气大,负责‘以力破巧’,必要时候强拆地脉节点。玄秋日丝线精巧,漕溪剑法灵动,配合恐长老,梳理、切断丹煞与地脉怨气的联系。薛昧,”他看向新任舵主,“你们冥宗对付阴魂怨气是行家,净化、安抚、超度那些被丹煞引动的游魂野鬼,就交给你了。记住,尽量别伤及无辜生灵和凡人性命。”
被点名的几人神情一凛,齐声应道:“是!”
“至于你,”余淮最后看向一脸期待(又有点紧张)的薛幺,“你跟着我,打杂,跑腿,顺便……当个诱饵。”
薛幺:“……诱、诱饵?”
“那丹煞有灵性,喜欢气血旺盛、魂魄纯净的活物气息。你修为被我用秘法压到金丹期,但仙帝的底子还在,气血魂魄对它们来说,就像黑暗里的灯塔,还是加了香料的那种。”余淮理所当然道,“你去镇子里转几圈,吸引丹煞注意,我们才好动手布置,把它们从地脉里‘钓’出来。放心,死不了,顶多被吸点阳气,做几天噩梦。”
薛幺脸一垮,但又不敢反驳,只能苦着脸应下。
“都清楚了吧?”余淮环视众人,“这次下凡,名义是‘除祟’,帮青林镇解决麻烦。实际目标,是那两颗金丹胚子。动静别闹太大,尤其别在凡人面前显露太过惊世骇俗的手段,免得麻烦。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是!”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
薛幺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哭丧着脸对姐姐薛昧道:“姐,我……”
薛昧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叹了口气,低声道:“小心些。既然余淮上仙说了死不了,应该就没事。或许……这也是你的造化。”她虽然也担心,但更明白,在余淮手下办事,看似危险,往往暗含机缘。
第二日清晨,一行七人悄然下山,并未惊动太多弟子。余淮甚至给自己和薛幺都施了个简单的幻化术,看上去就是两个容貌普通、穿着朴素的青年,一个像富家公子,薛幺;一个像随从小厮,余淮?
水云天等人也各自收敛气息,伪装成游方道士、侠客、郎中、算命先生等,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朝着东边三千里外的青林镇而去。
以他们的脚程,本可瞬息即至。但余淮说要“体验凡间烟火,观察丹煞影响”,非要步行,还不让用遁术。众人只得陪着,一路跋山涉水,倒也见识了不少凡间风物。
三日后,青林镇在望。
镇子不大,约莫百户人家,背靠一片绵延的青黑色山林——故名青林,一条浑浊的小河绕镇而过。时值正午,本应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但眼前的青林镇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寻常人难以察觉的灰白色雾气中,显得死气沉沉。镇口的老槐树下,挂着几盏褪色的破旧灯笼,在无风的天气里微微晃动。镇内街道上行人稀少,且个个面色惶惶,脚步匆匆,不敢在开阔处久留。
“好重的阴晦死气,还夹杂着淡淡的木灵怨念和迷幻波动……”薛昧微微蹙眉,她对此类气息最为敏感,“那丹煞果然已成气候,其气息已渗透到镇子的风水格局和居民生机之中了。”
水云天点头:“而且镇中似乎有微弱的阵法波动,像是有人尝试布阵镇压,但效果不佳,反而加剧了地脉淤塞。”
“先进镇看看。”余淮道,当先朝着镇口走去。薛幺赶紧跟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总觉得那灰雾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
刚进镇子,就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腐朽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怪味。街边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开着的几家也门可罗雀。偶尔有孩童哭闹,立刻就被大人厉声喝止,拖回屋里,仿佛外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众人转头,见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破旧拂尘、面色蜡黄的老道士,蹲在街角一个卦摊后,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卦摊上积了层薄灰,看来生意惨淡。
“正是。道长是?”水云天上前,拱手问道,他此刻扮作一个游方郎中,气质温和。
“贫道青云子,是这青林镇的……镇守道士。”老道士苦笑一声,“说是镇守,实则……唉。几位还是速速离去吧,这青林镇,不干净,近来更是邪祟猖獗,已经折了好几个路过的同道了。”
“哦?有何邪祟,道长可否细说?”玄秋日接口,他扮作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此刻放下担子,显得很感兴趣。
青云子打量了他们几眼,见几人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是百年前的旧怨了……听镇里人说,百年前有两个法力高强的散修,在镇后的青林山决斗,同归于尽。自那以后,青林镇就不太平。近几十年越发厉害,尤其是最近三个月,每到子夜,镇中便有异响,似哭似笑,还有人看到模糊的鬼影游荡,牲畜无故暴毙,井水泛红发腥……更有人一睡不醒,魂魄仿佛被勾走,变得痴傻。贫道道行低微,布下的阵法也只能勉强护住镇中心一小片区域……”
他脸上露出恐惧之色:“那邪祟,似乎无形无质,又能引动地气,污染水源,迷惑心神,极难对付。镇里已经请了好几位高人都束手无策,反而有去无回。几位,听贫道一句劝,速速离去吧!”
余淮此时凑过来,好奇地问:“道长,那邪祟,是不是有时候像一阵青黑色的风,带着树叶腐烂的味道?有时候又像一片五彩的雾,看久了让人头晕?”
青云子浑身一颤,惊骇地看着余淮:“你、你怎么知道?!那青黑怪风出现时,往往伴有树木枯萎,虫蚁死绝!那五彩雾出现时,则会让看到的人陷入幻境,自相残杀!你……”
“我们就是为它来的。”余淮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专业除祟,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道长,帮我们安排个住处?最好靠近镇子边缘,地气比较活跃的地方。”
青云子将信将疑,但看这几人镇定自若,尤其是那富家公子模样的小哥虽然脸色有点白,但眼神也还算镇定,一咬牙:“也罢!镇东头有间废弃的土地庙,虽然破败,但地方宽敞,也靠近后山……若是几位真有手段,贫道代全镇百姓,感激不尽!”
于是,一行人在青云子的带领下,住进了镇东头那间到处漏风、蛛网密布的土地庙。青云子还想留下帮忙,被余淮以“人多碍事”为由劝走了。
庙内,众人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
“都感受到了吧?”余淮坐下,随手从怀里掏出个水囊喝了一口,“那两股丹煞,一股盘踞在镇子东北角,依托一口老井和几棵古槐,那是‘青木丹煞’。另一股在西南角,依托一片乱葬岗和镇中最大的池塘,是‘幻心丹煞’。两者通过地下阴脉和水脉隐隐相连,互相滋养,又都与镇中居民的恐惧怨气纠缠。”
他看向薛幺:“你,从今晚开始,每晚子时,去镇子里溜达。东北角老井、西南角池塘、还有镇中心那棵大榕树下,这三个点,每个地方待半个时辰,运转我教你的那套‘引气诀’,不用多,一丝气息就够了。记住,别用任何防护法术,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气血旺盛的倒霉书生。”
薛幺脸更白了,但还是点头:“是……”
“水老头,恐旻,你们俩负责监控整个镇子的地气和水脉变化,防止丹煞狗急跳墙,彻底引爆地脉,毁了镇子和金丹。玄秋日,漕溪,你们跟我,等薛幺把丹煞注意力引过来,就顺着它们活动的轨迹,用丝线和剑气,悄悄切断它们与地脉、水脉、以及居民怨气的连接,要慢,要轻,像抽丝一样。薛昧,你负责净化被切断联系后溢散的怨气和可能被惊动的游魂,别让它们伤到凡人,也别让它们再被丹煞吸收。”
余淮安排得井井有条,众人领命。
是夜,子时。
青林镇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犬吠声都无。灰白色的雾气比白日更浓,月光惨淡,透着一股不祥。
薛幺被要求穿着一身骚包的锦缎书生袍,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气死风灯,说这样显眼。他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走出土地庙,按照余淮指示的路线,朝着东北角的老井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默念余淮教的“引气诀”。这法诀极其简单,就是微微刺激自身气血,让其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充满生机的“阳气场”,对阴邪之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对丹煞这种渴求纯净生机能量的“伪丹灵”。
果然,他刚走到老井附近,就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那口黑黝黝的井口,仿佛有冷风不断涌出。井边那几棵枝叶虬结的古槐,在惨淡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空气中,那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浓烈起来。
薛幺心跳如鼓,强忍着掉头就跑的冲动,靠着井台坐下,继续运转引气诀。他能感觉到,井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股阴冷、贪婪的意念,如同触手般,从那黑暗中蔓延出来,锁定了自己。那意念中充满了枯寂、衰败与对生机的渴望,正是“青木丹煞”!
他浑身汗毛倒竖,但牢记余淮吩咐,不敢动用丝毫修为抵抗,只能任由那阴冷气息缠绕上来,丝丝缕缕地抽取他散逸出的微弱阳气。虽然对他仙帝级的体魄来说,这点抽取微不足道,但那种被邪物觊觎、缓慢“进食”的感觉,实在毛骨悚然。
半个时辰,度日如年。
当余淮的声音通过传音在他耳边淡淡响起“换地方”时,薛幺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离开了老井范围。他能感觉到,那井中的“东西”似乎有些不满足,意念在他身后“注视”了片刻,才缓缓缩回黑暗中。
接下来是西南角的池塘。这里更瘆人。池塘水色暗红,散发腥气,水面上飘着薄薄的五彩雾气,月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薛幺一来,那五彩雾气便像是活了过来,朝着他飘荡而来,雾气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诱人堕落的呢喃声响起,眼前也出现种种幻象——珍馐美味、绝色佳人、仙法秘籍……都是内心渴望的映射。
薛幺紧守心神,默默运转清心法门,抵抗着幻术侵蚀,同时继续散发阳气。他能感觉到,池塘底有一股更加诡谲、充满迷惑与混乱气息的意念苏醒,那是“幻心丹煞”。这丹煞似乎更“聪明”,没有急切地吸取阳气,而是不断用幻术试探、挑动他的心绪,试图找出破绽,引他心神失守,再好整以暇地吞噬。
薛幺额头见汗,幻术攻击无形无质,比直接的阴气侵蚀更难抵挡。尤其这丹煞的幻术层级颇高,直指人心弱点。他咬牙硬撑,心里把余淮念叨了八百遍。
又是半个时辰地狱般的煎熬。
最后是镇中心的大榕树下。这里是两股丹煞气息交织、也是与全镇居民怨气联系最紧密的节点。薛幺一来,便感到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阴冷的意念,从不同方向隐隐将他包围。青木丹煞的枯寂衰败,幻心丹煞的迷乱诱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诡异、更令人不适的力场。耳边仿佛能听到百年前那两个散修临死前的怒吼与不甘,以及百年来被丹煞影响的镇民生魂的细微哀嚎。
薛幺脸色发白,几乎要撑不住。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却温暖平和的意念,轻轻拂过他的心神,是余淮!仿佛在说:坚持住,就快好了。
薛幺精神一振,咬牙完成了最后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