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让他进来吧。”佟嘉悦随手收拾了圆几上的台词本,起身,“我上楼。”
她的回答模棱两可,方霁明看着她上楼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思忖片刻,去开了门。
齐轶听到动静,抬眼,半开玩笑道:“开门要这么久吗,哥?”
“从哪儿打听到我家的地址?”方霁明抱臂倚在门前,大有几分回绝来客的意味。
此前连佟嘉悦都不怎么清楚他家住址,齐轶更是不甚在意,从未到访过。
“这应该不难吧?”齐轶微微一笑,“我可以进来说话吗?霁明哥。”
方霁明盯了齐轶半晌,侧身放行。
他在思索佟嘉悦的意图。
方霁明完全理解佟嘉悦对家里的隐瞒,不公开和他恋爱的事。和齐轶分手的事已然掀起风暴,她没有心力再去坦白,他全然接受,静候时机就好——他不愿她再因为家中琐事而落泪。
但是……
齐轶自顾自打开玄关处的鞋柜,准备挑双拖鞋换上,却看见了大半鞋柜的女鞋,他身形猛地一滞;进了客厅,一言不发地环视四周,唇线渐渐抿成一条直线,因他嗅到浓郁的咖啡香气,循着气味瞥向澄净的落地窗前,那里的白色圆几上,静静搁置一套情侣咖啡杯;岛台后的冰箱门,贴满了可爱的Q版冰箱贴,这不会是这间屋子的男主人的审美。
一道无须多动脑的推理题,太简单的解法,以至于让齐轶体会到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残酷。
他和佟嘉悦也恋爱了快五年,鞋是她平素喜欢穿的款式,咖啡杯是她喜欢的质感,她高一的时候最爱的番剧是《日常》,最喜欢里面的主角之一相生佑子,于是买过很多周边,他并不追日番,但因为她记得了许多动漫人物。
“你应该提早告诉我,你家里还住着人。”齐轶艰难地开了口。
方霁明一直不动声色,任由来人参观。
齐轶的造访猝不及防,她生活的痕迹,太多太多的细节,即便提前做准备,也难以一下子完全抹除。
方霁明平声反问他,“你今天突然上门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齐轶敛目,默不作声。
心脏的被倏地撕开一条缝隙,风从裂口呼呼灌进来,火辣辣地疼,他到此刻犹不肯直面与承认现实,直至自欺欺人的把戏,被渐近的脚步声戳破。
佟嘉悦下楼,慢慢走来。
方霁明抬眼望去,她换了一身衣服,简单宽松的印花T恤配运动短裤,一副司空见惯的宅家打扮。原来她只是上楼换衣服去了。
“嘉嘉……”
“叫我佟嘉悦吧。”
佟嘉悦笑了笑,问:“喝咖啡吗?”
像什么呢,俨然像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对不期而至的来客,客气问一句要不要喝口水。
一切蛛丝马迹都开始有迹可循,难怪上次她带着方霁明来探望他。
心脏胀痛,喉头滞涩,齐轶启口:“你只是暂住在这里,对吧?嘉嘉。”
佟嘉悦摇摇头,“不是。”
顿了顿,她继续说:“如你所见,我们——”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齐轶兀自打断她,状似不着调的玩笑语气,眼眶却已隐隐透红,“你住在楼上?我怎么听你妈妈说,你暂住在你闺蜜家来着?”
佟嘉悦平静地把话说完:“我和方霁明在一起了。”
齐轶好似整个人已游离在外,没听到佟嘉悦在说什么,只是不停抛出一叠声的反问。
“哦对了,那会儿,那会儿我们彻底分手了吗?我问你要不要搬来和我同居,原来你已经有同居的人了?原来人真可以移情这么快,快五年的感情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弃若敝屣,是吧?”
不知道在和谁较劲儿,话赶话把难听的臆测全抛出,执拗地要刨根问到底。
明明他今天下定了决心,要好好去挽回她的。
他今天来找方霁明,是要他当面和自己摊牌,是不是在追佟嘉悦,也是下定决心追回她前的宣战:即便自己退回起点,和他处在了同一起跑线,他们可以公平竞争,但自己不会输。
方霁明果然说得没错,他今天何其可笑。
他可能是在讥讽自己,也可能是真心劝诫,无论如何,他像个小丑。
方霁明一把拽住了齐轶的衣领,眉眼间蕴满怒意,沉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嘉悦和你分手了还要事无巨细地向你通报?你的质问毫无道理,嘉悦也没有必要回答你。”
闭眼,深深吸了口气,他继续说:“退一万步来说,也是我喜欢嘉悦,是我蓄意接近她。你该找我问罪,而不是指责一个被你伤透了心的人。”
齐轶扯了扯唇,几分嘲弄的笑,是挑衅对方,也或许是自嘲。
下一刹,右拳就狠狠挥向对方的右脸。
方霁明的右颔瞬即浮现一片青紫淤痕,唇角一丝血迹沁出,他面无表情地用指弯拭去,寡淡而平静的目光缓缓扫向来人。
他只是垂眼睨着他,没有还手。
骤然失控的画面,如一桩狗血抓马的肥皂剧,佟嘉悦冲到二人中间,思绪乱得如一团冗杂的毛线,一把拉住齐轶,将方霁明拦在身前,转头忧心忡忡地打量他的伤势。
“齐轶,你冷静点!”
“哥,你没事吧?”
“没事。”方霁明握住佟嘉悦的手腕,轻轻一拽,拉到自己身后。
“对不起,嘉嘉,我刚刚口不择言,对不起,我……”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齐轶掀了掀唇,终是放弃了辩白,“我走了。”
他怎么总在把事情搞砸?他真是个糟糕透了的男人。
齐轶转身,闷头就走。
佟嘉悦好认真的声音传来,像是对他最后一个诘问的回答:“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不必回头,人总要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