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不愿意和他打,真心实意嫌他菜。台球厅老板打不过他,也打不过台球厅的那些回头客老炮儿,只能唬唬小孩子。
封心锁爱的老张这回却输得很开心,仿佛一桩心结已了,也好似抛下了什么烫手山芋,主动去找齐轶赌球,配合得像玩什么过家家游戏,放完海,就大大方方把一整套钢笔给了对方。
以为目的达成,齐轶会走,赢了球却让他洋洋得意,愈发上瘾,又和同学们打起来。
外头下雨了,依旧大太阳的天,细密的雨丝仿若都裹着热气。方霁明百无聊赖,拿起胶卷相机,准备去拍一拍这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往外走的时候,却不自觉被左前方吸引。
吵吵闹闹的台球厅,角落里的棕色皮质长椅,躺着一个把冲锋衣裹得像粽子,头枕玩偶安静蜷睡的女孩。她背后斑驳落漆的白色墙面,张贴着一张台球俱乐部的充值海报,被中央空调的通风口吹得摇摇欲坠。
如尘封在老电影里的一帧慢镜头,静与闹,充满叙事感的构图。
咔嚓一声,方霁明将其定格。
拍完,方霁明上前,方才发现她恹恹的脸,惨白的唇,和时不时蹙起的眉。比不久前厕所盥洗台前遇到的时候,脸色更差了。意识到什么,于是探出手背,贴向她的额头。
果不其然,烫得吓人……
方霁明在这一刹感到万分抱歉,没发现她发着烧,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一旁拍摄。
思及此,他收起相机,轻轻拽起冲锋衣的帽子给她戴上,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后,方霁明背起佟嘉悦,大步往外去。
外面的雨不大,又随即被太阳蒸发,地面都是将湿未湿的状态,心里迅速盘算,推演出结果:最近的社区诊所在一公里左右的居民区,速干的冲锋衣可以挡一阵子雨,应该不要紧。
方霁明尽量沿着廊檐下走,快抵达时,背上的小姑娘动了动,似乎醒了。
他稍稍偏头,安抚说:“醒了?坚持一下,快到诊所了。”
背上的人恍若未闻,不刻,方霁明的后颈感到一丝湿意,小姑娘的含糊呓语就传来:“不要不开心,都是我的错……爸爸妈妈,不要因为我吵架……我会乖。”
方霁明脚步微顿,窸窣动静间,她似乎抬了头,懵懵怔怔地出声:“……哥哥?”
“嗯,我在。”方霁明觉得,此刻她应该只需要一个笃然的回应,无论是什么,令她心安就好。
可那小姑娘的眼泪却一瞬间决了堤,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无声抽泣起来,把他的后衣领打得透湿。
彼时的方霁明很有些无措,以为弄巧成拙,没安慰到人,反而将其弄哭。
到诊所,方霁明将人放下,请医生来看。量体温,显示38.8的高烧,医生连忙给她打吊水。方霁明找母亲要了佟嘉悦母亲的电话号码,给其发去短信,就坐在一旁默默陪她输液。
佟嘉悦烧得意识模糊,但犹记得有个人在身侧陪着她,似乎害怕他会走,她始终虚虚拽着他的袖口不松手。
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和错误的自我归因,于是总是过度自责。所以害怕情绪化,总在人前表演快乐,而只会自己默默咀嚼痛苦。
原来从小就有了。
方霁明从回忆里回神,草蛇灰线,一点点收束,他理清了她今日分离焦虑的源头。
在明媚开朗的外表下,她的性格底色是敏感多思。
“哥,我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一件事,”佟嘉悦合上相册,垂眸低道,“要是我没出生就好了。”
“那么柴琳女士是不是就会开心一些,果断一些?就会不那么紧绷,轻松从容一些?是不是拥有更自由更广阔的人生?”
方霁明沉吟半晌,说:“相信我,每一个人的诞生都是奇迹。你是奇迹,也是恩赐——至少对于我来说,你是给我的恩赐。”
佟嘉悦眨了眨眼,忽然嘀咕:“哥又在说一些肉麻的话了。”
方霁明平静反问:“你有浪漫过敏症?”
佟嘉悦掩唇,假意打喷嚏,“阿嚏!是哦!”
方霁明一时失笑,抬臂,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佟嘉悦唇角扬了扬,拉下他的手臂,而后便紧紧拽住了他的袖口。
方霁明怔愣少顷,没有收回手臂,任由佟嘉悦拉着。
她揪弄着他家居服的柔软袖口,晃了晃,垂眼道:“但我刚刚发现了一件事——我好像找到了小时候一直想找到的那份安全感。”
佟嘉悦一直知道,她很不自洽。
在心里视作重要的人,她总害怕对方会失望,害怕对方不开心,于是讨好型人格就会冒出来,做出了许多“让大家开心,而忽视自己的感受,让自己不开心”的选择。
“你会心里有落差吗?……方霁明,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你不就是你,为什么会有落差?”方霁明敛眼注视着她,认真地说,“反而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毫无保留地向我袒露了一个具体的佟嘉悦。”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哦。”佟嘉悦沉默良久,弯眼笑说,“包括爸爸妈妈,包括外婆。”
她想,她一定是在方霁明这里,头一次感到了满溢的安全感,感到平等尊重,包容与爱。
于是她敢向他剖开自己,慢慢地学会了自我接纳。
“哇!出太阳了!”佟嘉悦转眼,倏地惊喜喊道。
金橘色的茸茸日光划破阴翳的天幕,透过树影的罅隙,淌入落地窗下的地板。
光影潋滟,雨没停,还依旧下着。
一场色调由冷转暖,好绚丽的太阳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