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你的生日快到了？”

何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佟嘉悦正在整理书桌。她文创囤积癖从秦城的小卧室延伸到这里，桌上摆满了印章胶带和各种小摆件。

她愣了下，抬手去翻书桌上放的日历，“对哦。”

何烨不由吐槽：“不是，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了？”

“我一般过农历嘛，每年都会变。”佟嘉悦笑道。

佟嘉悦的农历生日在十月初十。

从小到大父母都给她过农历，佟嘉悦便习惯了照阴历去推算每一年阳历是哪一天，告知朋友自己的生日也是农历。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佟嘉悦都没留意。翻看日历，今天初八，公历11月26号，还有两天就是她二十六岁的生日了。

佟嘉悦并不是个喜欢大操大办的人。

往年的生日都是爸妈在侧，齐轶偶尔也会在，他会记得，会在当天发消息说生日快乐，提前准备好礼物，但不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方霁明也不记得了吗？他没提醒你？”何烨问。

佟嘉悦怔了怔，“没有。但是他应该不会忘记？”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佟嘉悦细细回想了一番，自十八岁那年开始，每一年来在他的生日礼物，似乎从未缺席。

在他和晴雪的主创团队从秦城搬到申城后，随着年岁渐长，又分隔异地，他们联系渐少，仅限于微信上的交流不咸不淡，他好似成了微信躺列的邻家哥哥的存在，平时几乎没什么寒暄——但只要每逢生日，他的微信一定会冒泡，送上礼物和祝福。

佟嘉悦点进与方霁明的聊天框，把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换过几次手机，如今的手机记录最早只到两年前。

两年前的生日当天，方霁明在零点发来祝福：生日快乐，嘉悦。

方霁明：礼物记得取。

佟嘉悦发现这则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翌日傍晚，刚下班回来的她在小区里的快递驿站拿快递。取回来的快递很多，朋友送的，自己买的，小电驴上载得满满当当，无处落脚。

那时候她刚入职附小不久，她还尚未适应这种过分琐碎又充实的牛马生活，上下课、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材料、应付各种学生和家长，和日复一日的备课改作业，每一天都焦头烂额。

那一年的生日她几无实感，一成不变的普通一天，吃完父母准备的一顿丰盛晚餐，和一牙蛋糕，她就回卧室备课了。

备完课去拆快递，最后才拆到方霁明的，他寄过来一套潮玩盲盒，是她半月前没抢到在朋友圈随口抱怨了一句的限定款。短短半月，其中的隐藏款就炒到一个非常离谱的价格。

刚刚正式工作不久，在一个可以自由支配收入的阶段，彼时的她十分沉迷这种拆盲盒的快感，她有一种近乎报复性消费的盲从心态，以此来解压。

她拆了整盒，竟然抽出了隐藏款。

那一晚她只觉得自己格外好运，在生日这一天的末梢，被人投掷的惊喜，又给予了她一个意外之喜。

佟嘉悦当即拍了隐藏款玩偶的照片，给方霁明发过去：谢谢哥，出隐藏款了欸！！！！

她兴奋得跳起来，感叹号几欲戳穿屏幕：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

而男人只淡淡回了她五个字：嗯，喜欢就好。

每年的生日礼物他不仅没有缺席，甚至都是她特别想要的东西呢。

就算是关系很亲的邻家妹妹，需要上心到这份上么？

佟嘉悦陷入几分怔忡，不刻蹭地起身，走出卧室，下楼，一头钻进方霁明的书房。

今天的试音和配音工作都在线上，佟嘉悦没出门，方霁明上班没在家。她找出了那本《2001太空漫游》，其间依旧夹着两张她的毕业照，一张高中，一张大学。高中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大学则是学士服。

高中她依稀还有印象，方霁明来学校找过她，照片似乎就是他帮忙拍的？但大学这张，她全无印象。

佟嘉悦把照片单独抽出来，小说也没放回书架，转身，不动声色地搁置在他的书桌上。

＊

生日当天，佟嘉悦去录魏浔风后续剧情的配音，她嗓子痊愈后一直在补录赶进度。

今天的配导不是苏媛若，是其同工作室的另一个前辈，配导张老师。她配完和张老师一起出来，看到苏媛若坐在外头休息区域的沙发上，似乎在和工作室幕后的商务运营聊招新的事。

佟嘉悦脚步微顿，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越过沙发，取她放在茶几上的帆布包。拿了包，她人没走，在一旁默默杵着，喉咙发紧。

很想鼓起勇气问一句是运营招新人，还是CV招新人？她是否有幸能够签约苏老师您的工作室？

她的脸皮没那么厚，她心里对自己也没底。

苏媛若一贯严格，工作室新人的综合业务能力要达标，她并不以单一维度签新人，比如声音辨识度、是工作室需要的大嗓还是小嗓，甚至人气——如今早早成名的网配、兼职玩配音的主播或唱见比比皆是，在正式进入行业前已积累不少粉丝，人气能带来的东西很多，就比如声优偶像化，流量反哺资源的变现机会……

“哟，巧了，这不正是嘉年吗？”运营忽然喊住佟嘉悦，笑问，“现在忙吗？赶着去下一个棚么要？”

佟嘉悦呼吸一紧，拽着帆布包摇了摇头。

苏媛若拍了拍沙发，表情有些端肃，“那你过来坐下，正好和你聊点事。”

佟嘉悦略显僵硬地依言落座，双手搭在膝头，正襟危坐。

苏媛若开门见山，“想不想签我们工作室？”

佟嘉悦的心跳倏地加快，心脏几欲跳出喉咙，她张了张口，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我可以吗？“

苏媛若温声笑道：“傻孩子，说什么呢？”

“我以为，嗯……，我……我是想的！”万千思绪飘过脑海，太多话溜到嘴边，又咽回去，佟嘉悦脑子卡壳，只好先如实回答她内心最真切的想法。

苏媛若哭笑不得，“以为什么？还介意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呢？怕砸我招牌，签了你就坐实我任人唯亲，你是关系户？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佟嘉悦点头承认，“是，我的确害怕这些会给老师您造成困扰，挺无妄之灾的，所以……”

“我只看你的态度和能力，你的态度认真，充满干劲，我能看到你对这一行的热爱，你的能力也过关，音色很好，声音很有可塑性，很会找戏感，很有天赋，就这么简单。”

佟嘉悦不由眼窝发热，她掀了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得到曾经憧憬的行业大前辈这样肯定，谁都会感动得无以言表的吧？

“而且我前段时间记起了一个事：多年前有个名不经传的游戏制作人加我微信，不是谈游戏配音的公事，而是向我恳请了一件私事。他说他有个妹妹，兴趣爱好是配音，我是她最喜欢的配音演员，快到她的18生日了，他想送她一件特殊的礼物，一个偶像的祝福。”

“那个人现在是游戏公司的老总，晴雪网络的方霁明，而他的妹妹，就是你吧？”苏媛若几分感怀，“你真的从事你喜欢的配音了呀，你看，我们多有缘分，我哪有理由不签你？”

“哇，这么有意思的事，你才想起来吗？”

一旁默默听完的配导张老师不由出声拷打苏媛若，又偏头问佟嘉悦，“而且怎么也没听你主动提过？你这个哥哥这么有心，给你准备这么特别的生日礼物，这你不可能忘了吧？”

苏媛若促狭一笑，揶揄说：“现在是男朋友了呢。”

尽管佟嘉悦和方霁明的关系已被配音圈很多很多人知道了，但并不关心八卦的张老师显然排除在外，她一脸懵懵然，甚至几分惊愕，“啊，妹妹？男朋友？”

佟嘉悦几分腼腆，连忙小声解释：“是从小认识的哥哥而已啦。”

顿了顿，她又说：“我就想哪天有幸得到了苏老师的肯定，我就说出来，不然像套近乎。”

“你也想太多了吧，”苏媛若一时失笑，这较真儿的性格，还真是知行合一呢，“总之你考虑清楚，先回去认真想一想，缓几天再给我答复吧。”

＊

如常忙碌的一天，好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收到苏媛若抛来的橄榄枝后，佟嘉悦去赶下一个棚，路上她翻看微信，都是朋友和家人发来的生日祝福。

何烨在零点就跟她发来了个海底捞版的生日快乐歌的语音，并提醒佟嘉悦礼物明天到，记得拿，佟嘉悦本来和她白天约了饭，她临时要出差，只好作罢；父母各自发了888的生日红包，图个好寓意，一个嘱咐天冷注意添衣，一个生硬地叫她元旦必须回来；齐轶也发来了祝福，只有一句生日快乐。

佟嘉悦当场回复了谢谢，聊天框几度显示“正在输入中”，到底没有再发信息过来。

要说有什么不同，方霁明一反往常，没有掐点的零点祝福，早上一起吃早饭，他也什么都没提。

在她上楼准备换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才忽然建议她，“今天收拾好看一点，化个妆。”

佟嘉悦没有问为什么，笑应：“好啊，那穿什么好？你帮我挑？”

方霁明随之一起上楼，挑出一套黑色缎面的鱼尾长裙，搭柔软质地的白色薄毛衣，和浅咖色呢子短外套，稍显正式的搭配，她平时不常穿。

她依言穿上，套毛衣的时候，方霁明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将她的头发自衣领里拉出来，里面是一件吊带，几捋绕在带子上，男人清浅的呼吸洒在肩胛，面不改色地将发丝拨出来，带子轻轻震颤，摩擦得锁骨处的皮肤一阵痒麻。

“……”佟嘉悦咬了咬唇，耳廓热意上涌，瞪他，“你故意的吧？现在不合适。”

方霁明眉稍微扬，淡淡启口：“我还没那么暖饱——”

佟嘉悦旋即回身捂住他的嘴，阻止他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说出这些话。

方霁明短促笑了声，拨开她的手掌，“好了，你换衣服吧，我下去了。”

佟嘉悦没有一丝“他是不是忘了今天是我生日?”的自顾自猜疑，太刻意地营造云淡风轻，反而像是准备什么惊喜暂时不想叫她知道。

佟嘉悦便也装糊涂，静候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