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眉梢微挑,不置可否地问:“我看你最近在织东西。”
佟嘉悦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答:“是啊,正在织一条围巾,雾霾蓝色的,很漂亮哦,冬天戴氛围感正好!”
方霁明随口问:“给谁织的?”
“没谁啊,”佟嘉悦笑说,“织着玩的。”
方霁明淡淡颔首,“耽误学习吗?”
佟嘉悦摇头,“我又不急于一时,每天慢慢做一点嘛。”
方霁明便极轻地笑了下,“那你织好了送给我吧。”
佟嘉悦小鸡啄米般点头,欣然应允。
方霁明收到围巾的那一天,在一个万籁俱寂的雪夜。落雪无声,寒意砭骨,但老屋内的那盏台灯晕暖,如它旁侧的主人一般温暖明亮。
方霁明曾一度很讨厌下雪天。
它的寒意不容置喙,它的冰冷不管不顾,冷峻而不近人情,平等地将整个世界覆染上寂无的白。
大学毕业后回秦城创业的一个雪天,方霁明向初创团队的群里发去了一条好消息,他云淡风轻地告诉大家,成功拉到了一个天使轮。
没有明说,是父亲方晋文以个人名义投资的一百万。
只怀着“我要做一款好游戏”的空想,不足以支撑他造梦,方霁明和创业团队里的每个人在拉启动资金时四处碰壁,小众精品独立游戏的饼在盗版横行的当年并不具备诱惑力,几乎没人看好他们。
方霁明第一次受挫,刚开始就受挫,他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低下头颅回家恳求父亲。
方晋文的原话并不好听,当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他一贯不会好好说话,长相过分冷硬,喜怒不形于色,讲话也是个冷静到冷血,令人生畏的大家长。
他用泼冷水的语气,旁观他胡闹的冰冷眼神,他并不在乎是否刺痛他的自尊,面无表情地向他澄明:“我并不是在赞助你的美梦,我是在告诉你和你那群玩过家家游戏的小朋友们,你有天真的资本、和不务正业的容错率,你明白因为你是我儿子,所以我来替你承受了打水漂的风险。一年,我就当听个响,你做不出成绩就乖乖回来,谁让父母是你的退路呢?也就一年给你留学深造的钱。”
自那天起,方霁明始终憋着一股气,抱着只准成功不准失败的念头,一定要向对方证明自己。
从家里搬出来,以免遭受有可能的冷言冷语和奚落嘲讽,团队其他四人合租了个两居室,四个人已是挤得够呛,大家开源节流,不想多花任何一笔钱在开发外的事上,于是方霁明搬到了佟家城中村的老屋里来。
这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闻绮曾对方霁明说,嘉悦外婆叫山君,山君是威风凛凛的老虎,山君丈夫早亡,独自把女儿拉扯大,她教育女儿人要有心气,要往高处走,但也不要忘了多做善事,多结善缘,所以母女俩儿骨子里有一股侠气在。
那是慷慨仗义,有人情味的一家子。没有多问一句他为什么从家里搬出来,又为什么搬到她这里来,欣然免费借住,提供三餐,像家人一般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得到紧绷之外的一口喘息。
然而母亲漏掉了一个人,她们家里其实还有一个温暖明媚的小侠女。
哥哥前,哥哥后,笑眯眯地敦促他按时吃饭,好好睡觉,“多管闲事”地把一度颓丧的他从台球厅拽回来,在大街上老神在在地数落他,分享她的快乐小狗哲学。
他从未想过,濒临崩溃的自己会被一个高中生,拉回到稳定生活的秩序里来,于无形中托住他的情绪,令他汲取一些天真无畏的能量,将自己的脆弱与茫惘一点点消解,坚笃目标后继续往前。
在一点一滴的相处中,方霁明将她视作妹妹,下意识想对她好,力所能及去回馈她所有的好。
方霁明的生日在二月六号。
秦城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雪,一早出门,长巷里积雪皑皑,不远处有人在铲雪,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到晚上,又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
方霁明都没记起这天是自己生日,在产业孵化园的小小工作室从早待到晚,夜里九点半,回到淮杨街,少女清凌凌的嗓音在巷口响起,佟嘉悦来回跺着脚,几分埋怨地问他,“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方霁明的呼吸一时放得很轻,“你在这儿做什么?”
佟嘉悦不假思索,“等你啊!”
等我做什么,话到嘴边,却说:“不知道在屋子里等吗?”
佟嘉悦把腰一叉,哼声道:“哥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阿姨白天来过一趟,给你送了冬天穿的衣服。哇哥你真的穿的好少,真抗冻啊,你们男生是不是都没有什么季节感知力啊?”
方霁明没回家拿冬衣,墨蓝色的厚卫衣外搭个棕色风衣,早上就这么出了门。
佟嘉悦絮絮叨叨,催促他进屋,“快快,阿姨就要走了!她晚上又专门来我家等你,给你煮了面,你再晚点回来她就要走了,你可不能辜负阿姨心意啊!哦还有我外婆早上在菜园里摘的打了霜的菠菜,和现捡的土鸡蛋卧的荷包蛋呢。”
方霁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才发现闻绮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
他被佟嘉悦拽着进了堂屋,闻绮和柴琳女士正在餐桌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看到他回来,闻绮一脸无奈地说:“较什么劲儿呢,衣服也不回来拿?你天天都这么晚回来?明天可能要下暴雪,你得早点回,免得让人家担心。”
“行了,过来吃面,”闻绮去厨房里端出一碗鸡汤挂面,连同一把车钥匙搁上餐桌,“我得回去了,明天要出差,车拿去开,嘉悦知道停哪儿。”
方霁明淡声问:“您就是来送个衣服的吗?”
闻绮佯作几分吃味的模样,幽幽道:“来给你下碗长寿面,说句生日快乐。看你和嘉悦琳子处得比我还亲,我还自讨什么没趣呢?”
柴琳笑嗔插话:“说什么浑话呢?不是你让我多关照一下的?”
方霁明垂眸看了眼桌上的车钥匙,坐下,没什么表情地说:“我吃完面,送你回去。”
“对嘛,也不差这一会儿。”柴琳点点头,拉着佟嘉悦上楼,“走了嘉悦,快十点了,你赶紧洗洗睡,别又给我躲被子熬夜看小说!”
一楼堂屋里只剩他们母子俩,然而二人都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他们家鲜少有什么温情脉脉的时刻,方霁明一旁埋头吃面,闻绮就一旁玩手机,吃完方霁明拿车钥匙起身,才出声说了一句:“走了。”
到家后近十一点,方晋文居然还没睡,客厅内灯火通明,他抱臂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地看围棋频道的围棋赛事回放。
“你妈叫阿姨来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给你几通电话也不接,等你回来拿个衣服,给你庆生——你看看闻绮,还要你舔着脸亲自跑去给他送到手里。”方晋文或许没有冷嘲热讽,他只是如实叙述,无差别地拆人痛处,好话也能讲得难听,“过日子的钱够么?你给他了么?”
“还不至于要您施舍。”方霁明面无波澜地放下车钥匙,“我走了,妈。”
闻绮把方晋文的话当空气,只管嘱咐儿子,“回去注意安全。”
“难道你没要吗?你以为不要我的钱你就能硬气了?你最好学哪吒剔骨还肉,这样你就能斩断令你痛恨的血亲关系了。在你父母面前保持你那可怜又没用的自尊心做什么?”
闻绮倏地哂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悠悠道:“方晋文,如果你在你儿子生日当天,还要这么说话,那把我俩的婚姻关系也解除一下吧先?你擅自把他生出来了,你最好有本事把他塞回我肚子里去,做不到就别说什么剔骨还肉的疯话。”
话罢她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又说:“哎呀反正你儿子亲我,不待见你。咱们到时候可以看看,老了后是谁六亲缘浅,孤寡老人一个没人在乎呢。”
方晋文:“闻绮你——”
“哐当”一声,闻绮狠狠带上她的卧室门。
耳濡目染下,闻绮学会丈夫的嘴毒,她便也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最擅长如何把他气得七窍生烟。
方霁明习以为常,有些夫妻天生就喜欢互相较劲互相折磨的,他平静地转身,带上门离去。
外面的雪小了许多,雪意阒寂,他颇为顺利地打到了车,再次赶回城中村的老屋,上到二楼,一团晕暖的光泄出来,睡衣外套着厚厚针织开衫的佟嘉悦支着下巴,眼皮子坠坠,坐在楼梯转角打盹儿。
她的腿边亮了盏台灯,像照亮深海的一枚灯塔信号灯。
怀着还搂着一个牛皮纸袋,膝头摊开一册摘抄本,本子间夹了一支铅笔,她潦草地写了几排点点横横,似乎在誊抄了些什么。
“嘉悦,上楼睡去。”方霁明悄步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唤道。
“唔——哥回来啦?”佟嘉悦瞬间清醒,条件反射般抬起腕间的手表去看时间,片刻,她长吁一口气,“还好,还好,幸好时间没过。”
眼前的少女不再废话,抓起怀里的牛皮纸袋怼到方霁明的眼前,弯起一双盈盈笑眸,轻声贺道,“喏,生日礼物,答应给你织的围巾我织好了哟。祝你生日快乐啦,霁明哥。”
台灯的光氤氲橙暖,并不灼目,映漾在少女灵动的笑眼里,如碎银浮雪。
方霁明心跳倏地漏掉一拍。
在那一瞬间,他头一次明晰地意识到,他喜欢上了佟嘉悦。
不是对妹妹的喜欢。
是觉得下雪天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的,会将当下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怦然心动。
方霁明偏开视线,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他在佟嘉悦的催促下拆开了牛皮纸袋,依言试戴上了那条雾霾蓝色的羊绒围巾。
“哇,很适合你哟。”
“嗯。”
方霁明克制住那些刚辨别清楚,满溢到胸口的情愫,淡淡启口,问:“你专门守在楼梯口等着我?”
“对啊,我怕错过了你生日……其实哥你刚下班回来的那会儿我就该把围巾给你了,我自己搞忘了。”佟嘉悦挠了挠腮,讪讪一笑。
方霁明垂眸看了眼她膝头的摘抄本,随口问:在写什么?”
“之前无聊从同桌买的解谜书上瞎抄的,”佟嘉悦嘀咕,“乱码似的,好像是猜谜小游戏?”
“摩斯密码。”方霁明扫了眼,说。
佟嘉悦忙问:“哥看得懂吗?”
“稍微要看一下对译表,”方霁明拿出手机查了查,对照完,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滞一滞。
“查出来了吗?”
“没有,可能我猜错了。”
“不是摩斯密码?”
“不清楚,”方霁明起身,揉了把她的发顶,轻道,“很晚了,快回房间睡觉吧。”
“哦,好吧。”佟嘉悦不以为意,扶着栏杆依言站起来,“那晚安啦,霁明哥。”
方霁明笑了笑,“嗯,晚安。”
*
佟嘉悦拿着那条充满疑团的围巾,和方霁明一同去找柴琳,柴琳很快告知了来龙去脉。
东西是她重新整理又收拾在一起的,结合她的回答,二人很快推测出答案:方霁明搬离城中村老屋前夕,洗过一次围巾,晾晒在阳台的时候,柴琳当成佟嘉悦的织物小玩意,替她收走了,并囫囵收在了佟嘉悦不怎么打开的收纳箱里。彼时方霁明还一度以为是被风吹走了,或是被自己一不小心弄丢了,懊悔过很长一段时间。
“真是阴差阳错啊,”佟嘉悦低叹一声,侧身,稍稍踮脚把围巾系到方霁明的脖子上,笑道,“现在物归原主啦。”
今年二月,佟嘉悦在辞职与分手等诸事积压,最迷茫纠结的阶段,她没记起方霁明的生日。
由于方霁明在她18岁后的每年都给她寄生日礼物,佟嘉悦每年都也会记得给他回礼。
唯独今年年初忘了。
“我今年忘了你的生日礼物。”佟嘉悦低声说。
方霁明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现在补上了。”
她当年的第一份回礼,在因缘际会下,竟会以这种方式重新交还到方霁明手中。他垂眼摸了摸这多年后失而复得的旧物,心情难以描摹。
佟嘉悦眨了眨眼,拽着方霁明又回到卧室,把另一个装笔记的收纳箱翻出来,这回一页一页细看,佟嘉悦终于找到了写下那串摩斯密码的摘抄本。
很幸运的是这个本子她没有扔,但没那么幸运的是,当年用铅笔随意誊抄的一串字符,有些字迹已经模糊。
年少时对摩斯密码的概念一无所知。但在对其概念已有了基本了解的如今,佟嘉悦拿出手机搜出对译表,当场查阅翻译,模糊的字迹辨认再三,佟嘉悦勉强将它破译。
“你为什么忽然要骗我,它不是摩斯密码呢?”
破译出的那四个字,令佟嘉悦怔然良久,尽管在意识到是拼音拼写,拼出第二字的时候,答案已没什么悬念。
进而需要破译的不是密码本身,而是他为何故意将其含糊带过的动机。
谜底就在谜面上,动机写得清清楚楚:
.--/---/-..-/../..../..-/.-/-./-./..
方霁明静静注视着她,面色如常地出声:“嗯,是我喜欢你。”
巧合,还是宿命?他彼时的喜欢只能当做一道加密的摩斯电码,藏匿在内心深处,那是八年暗恋的源始,经年之后,于现在被佟嘉悦破译,由他亲口道出。
悬而未决的谜题,像世界线收束。
收束了方霁明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佟嘉悦的瞬间。
彼时的他怎么会想到,如今的自己已将她彻底拥有呢?
佟嘉悦迎上男人静遂的目光,心口盈胀,她目不转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也喜欢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