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嘉悦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就赧然地偏开了眼。
片刻,她听到书桌抽屉拉开的声响,皮带卡扣抽开的声音,不远处的落地灯将男人的动作无声描摹,投射在墙面,像一桩令人无限遐想的默剧,须臾间皮带卡扣微凉的金属触感,碰撞在大腿根,方霁明吻住她一点点没入。
上半身后仰,佟嘉悦不由得以双臂撑在桌面,起起伏伏的动作间,右手无意间往外一撞,似乎碰到一本方正的书册,顷刻间掉落于地。
佟嘉悦眼睫毛濡颤,推搡了一下他的胸膛,瓮声道:“东西掉了。”
方霁明敛眼看了一下脚边的书,稍钝,抽离出来,捡起书,重新搁置回桌面。
水泽充沛,再次通行润滑无阻,方霁明含住她的唇,佟嘉悦垂眸瞥见书的名字,含糊道:“我上回看了看这书,就随手放在你桌子上了,你不问问我吗?”
“是你想问我什么吧?”方霁明镇定自若。
“你是不是……”
“对,很早就喜欢你了。”
“多久?”
“八年。”
佟嘉悦呼吸一滞。
描摹不出那是怎样的心情,她有过这样的猜想,但时间维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这令她脑子乱糟糟的,诸般心绪随胸脯起伏,八年,任谁听到一个人把自己放在心上八年,旁观她的人生八年,当一个过客八年,都很有些不知所措。
佟嘉悦心脏胀痛,想说些什么,却一口话也说不出口,安慰、心疼、还是难过?
还是出口保证一些什么,会不会太轻飘飘?依旧显得好不对等,像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她从未想过她会在一个人感情里占据如此高位,拥有对他说一不二的裁定权。
酸涩情绪盈胀在胸口,他的动作也刻意缓而慢,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冲击,不知为何眼泪就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佟嘉悦将脑袋埋在方霁明的肩头,不想让他发现端倪。
又是什么被蹭掉落的声响,小猫自书桌另一端跃下,佟嘉悦羞赧得顾不了被他发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又搡了搡方霁明,双颊红得几欲滴血,“猫,小猫儿……”
被活物围观的刺激她实在难以招架。
方霁明下颔紧绷,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用大拇指拭去她濡红眼角的泪雾,不得不第二次抽离。
男人随意扣上了皮带,弯腰将小猫儿抱了出去,关上门,经过边柜时,顿了顿,将一碟纸盘上的草莓蛋糕不动声色地端了过来。
“我可以要些补偿吗?嘉悦。”方霁明一边抬手擦拭她脸上的泪痕,一边低问。
他真会揣摩人心,明明知道她此刻绝无可能拒绝他。佟嘉悦咬了咬唇,红着脸点头。
毛衣自肩头滑落,方霁明叫她往上拉起来,不要掉,“自己把毛衣抓好,好不好?”
佟嘉悦呼吸一屏,还是依言照做。
落地灯裁出的光影,墙面投射的主人公换成了她。佟嘉悦实在不敢看方霁明的脸,但又隐秘地兴奋,暗暗好奇他的摆弄,只好转而求其次去偷窥墙上的默剧。
草莓颤颤巍巍,在昏朦的灯光下,沾染了奶油的草莓尖,方霁明俯身将它撷取,缓缓吮咬,良久,渡到她的嘴边,与她共享奶油在口齿间融化甜靡的香气。
他悄无声息地再次闯入,佟嘉悦终于转头去瞧他,猝不及防撞入他静遂而深晦的目光。男人漆沉的瞳孔如吸引人沉沦的黑色漩涡,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嘴唇碾摩在她的唇瓣,“我爱你,嘉悦。”
佟嘉悦小腿至脚尖一寸寸绷直,被撞碎的泣音连连,她攀上他的肩,磕磕绊绊地努力回应,“……我、我也会好好爱你的。”
*
方霁明去客厅拿了瓶纯净水,喂佟嘉悦喝了些水,就抱着她去浴室清理。
换上睡衣,出来,终于沾床,佟嘉悦累得倒头就睡,待她醒来,却发现自己只睡了半小时,但应当是足够深度睡眠,她现在精神抖擞,再无睡意。
佟嘉悦坐起来,从床头柜拿了手机,一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还未过零点。
方霁明不在卧室里,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佟嘉悦打开微信回复了一圈消息,点进朋友圈,原本她自己准备发点什么,往下刷新,居然看到方霁明发的朋友圈。
简单的三张配图:昏瞑光线下燃着茸茸烛火的草莓奶油蛋糕、蜷在门后的一只瞳孔碧蓝的幼年布偶猫、和金灿灿的梧桐树下,她踏叶经过时,他抓拍的背影。
配文也简短,只有一句生日快乐。
方霁明几乎不怎么发朋友圈,没有设置可见时限的情况下,从头刷新到尾也不过十三条,最早追溯到十年前,他通关《巫师3》并昆特牌全收集的游戏截图。
佟嘉悦扬了扬唇,给他最早和最新的两条点了赞,便收起手机起身,刚走出主卧,就听到若有若无的小猫叫声,听起来很是不满与抗拒。
“……不是有意赶你出去的。乖,你妈咪睡了,把东西吃了,我就得去陪她了。”
佟嘉悦才发现会客厅的一角布置好了猫窝,方霁明蹲在那里,推了推猫碗,同那只闹脾气的小猫儿淡声商量。
从方霁明嘴里听到“妈咪”两个字实在新鲜,佟嘉悦笃信,他绝不会在她面前说这些,他其实是个很怕肉麻的人。
佟嘉悦悄咪咪走过去,本想着吓一吓他,结果还未出声,男人就转头看向她,“怎么就睡了这么一小会儿?”
“就醒了嘛。”
佟嘉悦随之一同蹲下来,抱膝,伸出手指去逗弄小猫儿。它一视同仁,对她同样爱答不理。
佟嘉悦好声好气地哄诱道:“好啦,把你关在外面是我们不对。小三无,吃点东西,别跟自己过不去,让自己饿肚子嘛。”
小猫怨念满满地哼叫,佟嘉悦的哄骗战术大失败。
佟嘉悦一时没辙儿,拿手指轻轻戳它,一通“猫”言“猫”语,“你咋哄不好捏喵,好难伺候喵,都说对不起了嘛喵~”
她前不久配过一个猫猫福瑞,讲话口癖就是每一句的末尾都加个喵。此刻信手拈来,依稀是奏了效,小猫儿有点懵懵地盯着眼前这个怪怪的人类,一时忘了躲开佟嘉悦的手指触碰。
佟嘉悦眼珠子转了转,若有所悟,片刻,她噌地站起来,跑上楼,从她的卧室里翻出两个猫耳发箍下来。
她递给方霁明,异想天开道:“咱们装它的同类试试?”
方霁明:“……”
这两个猫耳朵发箍,是佟嘉悦之前和何烨逛杂货饰品店,心血来潮买回来的,猫耳朵的绒毛做得很真,当时就觉得萌,然而戴出去又实在夸张,所以买回来就闲置了。
“来嘛。”佟嘉悦笑得狡黠,抬手,自顾自给方霁明戴上。
她生怕他摘下来,旋即一脸捧场,笑眯眯地吹彩虹屁,“哇,哥你好卡哇伊捏!”
方霁明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着她折腾。
不刻,佟嘉悦也给自己的头上戴上发箍,继续和猫咪你来我往,猫言猫语。
不知是小猫儿彻底饿了,还是对新主人的频频示好不再抗拒,消了气,埋头进碗内,乖乖吃起了猫粮。
安顿好小三无,二人终于放心离去,回到主卧,佟嘉悦忽然想起来什么,抬眸灼灼看向依旧戴着发箍的方霁明,“哥,我也想发朋友圈。”
方霁明顿了顿,“你发。”
“可咱们貌似都还没一张合照也,”佟嘉悦摁亮手机屏幕,状似苦恼的模样,“还有五分钟,我的生日就过去了!”
佟嘉悦的脑袋凑过来,调出手机前置镜头,一脸笑盈盈地说:“咱们自拍一张吧~”
“……”方霁明要笑不笑,“为这碟醋包的饺子,是吧?”
“哎呀,看镜头!”
佟嘉悦弯眸一笑,比出一个倒八的手势,放到方霁明的下巴,“咔嚓”一下,迅速将画面定格。
佟嘉悦彻底图穷匕见,自己离开镜头后又迅速将手机举起,对准方霁明,“我再单独拍一张,你先别动哦哥。”
拍完,佟嘉悦埋头翻看照片,没一会儿,她的颧骨就止不住地扬起,戴着猫耳朵发箍的男人一脸淡然,几无表情,好一个冷脸萌。
她设置的连拍,佟嘉悦挑出状态最好的一张,裁剪了多余的背景杂物,而后只调了调稍暗的亮度,就满意地点击了保存。
方霁明的单人照,两个人合拍,连同存在相册里,方霁明朋友圈发的蛋糕照片,佟嘉悦上传到朋友圈,配字后点击发送。
我的哥哥(横杠划掉:男朋友)才不会这么可爱!
祝我生日快乐啦~
*
签约的事,佟嘉悦认认真真考虑了好几天,她还专门找方霁明聊过,向他坦露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疑虑。
机会难得,她当然急切地想签约在苏老师的旗下,但她到底还是介意前段时间的流言。
配音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无法否认,这一行需要人脉,人脉并不等于关系户。签约一个工作室,就代表会被栽培,得到该工作室手中的配音项目的资源倾斜。
方霁明意简言赅,只说了一句话,“机遇与能力是并存的,我当然建议你抓住机会。”
一句话打消了佟嘉悦的所有疑虑,大抵她也只是需要有人给她一颗定心丸,佟嘉悦当晚就在微信上,向苏媛若表达了她想签约的意向。
翌日,佟嘉悦正式签约苏媛若的工作室。
拿着签好的经济合同,傍晚去找何烨碰头吃饭,何烨开玩笑地说帮她看看合同,如果哪里有坑,她帮忙排雷。
佟嘉悦一时有些生气,“苏老师怎么会坑我呢?”
“不是,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吧?”何烨愣了下,忙解释,“我这话也不是否认她的人品,苏媛若是你敬重的前辈,苏媛若工作室却是一个整体。”
“防人之心不可无,老祖宗话糙理不糙,法律是最低道德,在这种事上保持最基本的警醒性准没错——”何烨顿了顿,“算了,可能我一直活在紧绷里,我的成长经历让我对人性总是保持悲观态度的,你这样很好,我不就是因为你这样的性格底色才和你做好朋友的吗?我得向你学习。”
“没有!不对!”佟嘉悦好较真地纠正她,“你这样也很好,你好得很!你自己成长得如此优秀,多了不起啊!”
何烨“嘿”了声,挑眉揶揄:“瞧瞧,多真善美女主角的发言。”
佟嘉悦瞪她,“干嘛呀!”
何烨故意歪嘴,邪魅一笑,“多招人稀罕呐我嘉宝!”
佟嘉悦没好气捶她一拳。
饭后她采纳了何烨的建议,把合同给她过目,专业的事请教专业的人,她还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十一月一晃而过,十二月,申城气温骤降,一下子变得好冷。不等元旦,佟嘉悦就回了一趟秦城的家,准备塞一大箱冬衣带回申城。
方霁明一路随行。
公开恋爱后,他第一次在佟家成功留下,佟大勇虽然对他的到来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一声不吭,但好歹心平气和地和他吃了一顿饭。
相较于申城的湿冷,秦城冷得干燥而直接,十二月初,簌簌小雪落下,佟嘉悦和方霁明正好迎来秦城的初雪。
吃罢饭,佟嘉悦就示意方霁明跟她一起去卧室收拾冬装。二人拖着两个空行李箱进来,毛衣、秋冬裤子和裙装、棉服、毛呢大衣等一件件叠好,只待全部塞进行李箱。
方霁明格外讲究明晰合理的空间分配,佟嘉悦意外发现他居然是个收纳小能手,她便干脆做甩手掌柜,全权交由他装箱,她自己则拉了个椅子过来,一通翻箱倒柜。
佟嘉悦心血来潮地扒拉开了顶柜,发现最右边的顶柜内,不显眼的角落里堆叠了两个布艺收纳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站在椅子上踮着脚把收纳箱拖出来,方霁明看不过去,起身按住椅背,几分无奈地说:“你先下来,我帮你拿。”
佟嘉悦琢磨着自己取下来的确够呛,她也不逞强,乖乖让出椅子。
身高腿长的男人轻松地把收纳箱抱了下来,佟嘉悦打开,一个装满了她高中三年的课堂笔记、错题本和摘抄本,另一个则是一箱的织物。
应当是柴琳帮她集中收拾起来的,佟嘉悦很有些怀念,翻了翻笔记,又把织物一件一件拿出来瞧。
初中毕业后佟嘉悦一度沉迷编织,自己织了许多小玩意,杯垫、毛线挂件、手织娃衣,冬天戴的手套帽子围巾等等,高三的寒假,短而紧绷,佟嘉悦基本每天都在复习刷题中度过,她冷不丁又重拾起编织,利用休息的间隙抽空编些小手工,放松解压。
翻到最后,佟嘉悦摸出一条雾霾蓝的羊绒围巾,折叠齐整,垫在最底层,方霁明垂眼一看,神色旋即一怔,出声问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什么在我这里?”
“你不记得了?”
围巾保存完好,几乎还崭新如初,佟嘉悦抚了抚围巾上的柔软绒毛,须臾恍然大悟地“啊”了声。
佟嘉悦想起来了,她曾经给方霁明织过一条围巾,当作他的生日礼物。
18岁,佟嘉悦收到了人生里最好的生日礼物。
方霁明送给了她最喜欢的配音老师的签名海报和祝福音频,赠予了她一个令她难以忘怀的美梦,佟嘉悦将这些默默铭记于心。
她悄悄从闻绮阿姨那里打听到他的生日,开始攒钱,决定也回赠他一个特别的生日礼物,只要她力所能及。
二月伊始,佟嘉悦就旁敲侧击地问方霁明,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方霁明一瞬间看穿她的想法,直问:“想送我生日礼物?”
佟嘉悦索性承认,笑盈盈道:“是嘛。哥你想要什么,我手里还是很有些零花钱的。”
像话吗?讹一个高中生的零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