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驿站破旧的瓦片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四人凝重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桌上摊开的账册被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页都似有千斤重。
“周长史……”顾渊的手指在账册上那个名字处停顿,“周怀仁。此人是靖北王府三朝老臣,王爷对他信任有加。若他真与军粮案有关,那王府内部恐怕早已被渗透。”
谢珩凝视着窗外雨幕:“萧驰可知情?”
“世子这些年暗中查案,应当有所察觉。”顾渊沉吟道,“但他毕竟年轻,周长史在王府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况且……”他顿了顿,“王爷对周长史的信赖非同一般,世子即便怀疑,没有确凿证据,也难以撼动。”
苏砚握紧手中的玉佩碎片,边缘的锐利硌着掌心:“那个梅影卫临死前说‘王府有诈’,指的应该就是周长史。可他既然是梅影卫,为何要背叛王府来警告我们?”
“或许不是背叛。”谢珩忽然道,“梅影卫的职责是护卫王府、执行密令。但若王府内部出了奸佞,危害到王府存亡,他们首要效忠的,应当是王府的真正主人——靖北王和世子。”
燕七点头:“有道理。那梅影卫拼死传递消息,定是察觉了周长史的阴谋,却又无法在王府内部揭发,只能冒险向外求援。”
“可为何找上我们?”苏砚不解,“我们与王府并无交集。”
顾渊与谢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猜测。
“或许不是找我们。”谢珩缓缓道,“而是找‘梅君’。萧驰重伤昏迷前,定是吩咐过什么。那梅影卫认出我的身份,知道我与世子旧情,才会在临死前将消息传递给我。”
雨声中,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非常。燕七立刻吹熄油灯,四人隐入黑暗中。马蹄在驿站外停下,有人高声呼喝:“开门!官府查案!”
顾渊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整了整衣袍,从容走去开门。门开处,风雨灌入,几个披蓑衣的官差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捕头,眼神锐利如鹰。
“深更半夜,何事叨扰?”顾渊语气平和。
捕头打量着他,又瞥了眼他身后昏暗的大堂:“接到线报,说有朝廷钦犯逃窜至此。驿站中住了几人?都是什么身份?”
“商旅三人,携内眷北上探亲。”顾渊侧身让开,“捕头可要查验路引?”
捕头示意手下入内搜查。兵士们举着火把,将大堂照得通明。苏砚与谢珩、燕七已退回房中,扮作寻常行商模样。捕头挨个房间查看,目光在谢珩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砚。
“这位是……”他问。
“舍弟。”谢珩不动声色地将苏砚护在身后,“体弱多病,此番北上正是为了求医。”
捕头盯着苏砚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路引拿来。”
苏砚心中一紧——他的路引是谢珩托人伪造的,虽足以应付寻常盘查,但若遇到仔细查验的行家,恐会露出破绽。正迟疑间,顾渊已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这位兄弟,”他将令牌亮在捕头眼前,“行个方便。”
捕头看见令牌,脸色微变,那是刑部的密探令牌,持令者可便宜行事,不受地方官府节制。他后退半步,拱手道:“原来是上差办案,在下多有冒犯。只是……”他压低声音,“最近北境不太平,上差若是办案,还请多加小心。昨夜八十里外的黑风寨被屠,全寨百余人无一活口,现场留下了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用布帕包着,小心展开——那是一枚染血的铜钱,钱孔中穿着一缕金色丝线。顾渊瞳孔骤缩,那是宫中内侍省特有的金线,专供皇室使用。
“此事还有谁知道?”顾渊沉声问。
“只有县衙几个当值的弟兄。”捕头道,“尸体已秘密收殓,现场封锁。但恐怕瞒不了多久,黑风寨虽是个土匪窝,可突然被屠,总会有人起疑。”
顾渊收起铜钱,神色凝重:“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回去,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捕头领命而去,马蹄声渐远。顾渊关上门,回到大堂,将铜钱放在桌上。灯火下,金线闪着诡异的光。
“黑风寨……”燕七喃喃道,“那是北境最大的土匪窝,专劫过往商队,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什么人能一夜之间屠了整寨?”
谢珩拿起铜钱细看:“这金线是内侍省去年新制的样式,专供几位皇子及近支宗室。能用到这种金线的人,身份非同小可。”
“难道是皇室中人亲自动手?”苏砚觉得不可思议。
“未必是亲自出手,但定是授意。”顾渊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黑风寨被屠的时间,恰好在我们抵达北境的前一天。太巧了。”
“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要来,提前灭口?”谢珩皱眉,“可我们来北境之事,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除非……”苏砚忽然想起什么,“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盯着我们。从我们离开小镇,山匪拦截,客栈遇袭,再到如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底下。”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若真是如此,那他们此行岂非自投罗网?
窗外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夜空中回荡。燕七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忽然变了:“不对,这不是狼嚎。”
“那是什么?”苏砚问。
“是狄人的联络信号。”燕七神色紧张,“他们在召集人手,方向……正是驿站这边!”
话音未落,驿站四周忽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马蹄声、脚步声、兵刃出鞘声混杂在一起,转眼间,驿站已被团团包围。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里面的人听着!奉周长史之命,捉拿朝廷钦犯谢珩、苏砚!束手就擒,或可留个全尸!”
顾渊立刻吹熄所有灯火,低声道:“后窗!快走!”
四人迅速退向后院。刚出后门,箭矢如雨般射来,钉在门板上咄咄作响。燕七熟悉地形,引他们钻入一条隐蔽的地道——那是驿站早年为防狄人袭击挖的逃生通道,如今早已废弃,通道内蛛网密布,积水没膝。
“这边!”燕七举着火折子在前带路。地道狭窄潮湿,只能弯腰前行。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喝声,有人发现了地道入口。
“他们在下面!追!”
脚步声在通道内回响,越来越近。谢珩护着苏砚走在最后,忽然停下,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撒在地上。那是他特制的迷药,遇水即溶,散发无色无味的气体,能致人昏迷。
果然,追兵进入药粉范围后,陆续传来倒地声。但很快,后面的人学乖了,用湿布捂住口鼻,继续追击。
地道尽头是一处陡坡,通往外面的戈壁。四人爬出地道时,追兵已近在咫尺。火光映照下,苏砚看清了为首之人——正是白天在废墟附近巡逻的那个年轻校尉,此刻他眼中再无白日的公事公办,只有冰冷的杀意。
“跑啊,怎么不跑了?”年轻校尉冷笑,“周长史有令,生死不论。你们若是识相,交出账册,或许还能死得痛快些。”
谢珩将苏砚护在身后,软剑已然在手:“周长史好大的胆子,敢私自调兵围杀平民。他就不怕事情败露,王爷问罪?”
“王爷?”年轻校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王爷此刻正在进京路上,王府事务由周长史全权代理。至于你们……不过是几个北狄奸细,死在这荒郊野岭,谁会多问一句?”
他挥手下令:“杀!”
数十兵士一拥而上。顾渊与燕七迎战在前,谢珩护着苏砚且战且退。但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将他们分割包围。苏砚不会武,只能勉强闪躲,几次险些中刀。
混战中,谢珩肩头旧伤迸裂,鲜血浸透衣衫。苏砚惊呼一声,却被一兵士趁机抓住手臂。危急时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练,瞬间斩杀数人,将苏砚夺回。
来人一袭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他护在苏砚身前,剑法精妙绝伦,竟是以一当十,不落下风。
“你是……”苏砚怔住,这双眼睛,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黑衣人无暇应答,只低声道:“跟我走!”他且战且退,引着苏砚往戈壁深处去。谢珩见状想追,却被更多兵士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砚被带走。
“阿砚——!”
谢珩的呼喊被刀剑声淹没。他心急如焚,剑势愈发凌厉,不顾一切想要杀出重围。顾渊与燕七也拼死搏杀,三人背靠背,在包围圈中艰难支撑。
另一边,黑衣人带着苏砚奔入一片胡杨林。林中漆黑,只有零星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跑了不知多远,确认无人追来,黑衣人才停下,扶着一棵树喘息。
“你是谁?为何救我?”苏砚警惕地问。
黑衣人缓缓摘下面巾。月光下,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秀的脸,眉宇间带着病态的憔悴,却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他看着苏砚,眼中情绪复杂,有愧疚,有欣慰,还有难以言喻的痛楚。
“苏公子,”他声音虚弱,“别来无恙。”
苏砚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这张脸,他在谢珩的书房中见过画像,在顾渊的描述中听过无数次——
靖北王世子,萧驰。
“你……你不是重伤昏迷?”苏砚难以置信。
萧驰苦笑,捂着胸口咳嗽数声,指缝间渗出暗红:“是重伤,但有人不希望我醒,我只能‘昏迷’。”他靠着树干坐下,气息不稳,“周长史在我药中做了手脚,想让我永远醒不过来。幸亏我早有防备,暗中换了药,才保住性命。”
“那你为何不揭发他?”
“没有证据。”萧驰摇头,“他在王府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我若贸然揭发,不仅动不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况且……”他看向苏砚,“我要等你们来。”
“等我们?”
“梅花宴后,我便一直在查当年真相。”萧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与苏砚那本账册样式相同,只是封皮是褐色,“这是你父亲当年暗中交给我的副本。他说若他遭遇不测,让我务必保存好,将来交给可信之人。”
苏砚颤抖着接过,翻开一看,内容与他手中那本大同小异,但多了一页附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以及他们与北狄往来的证据。
“周长史的真名,叫赫连怀仁。”萧驰一字一顿,“他是北狄派来的细作,二十年前潜入靖北王府,一步步爬到长史之位。军粮亏空案,是他与朝中某些人勾结,既中饱私囊,又削弱边关守军战力,为北狄南侵铺路。”
苏砚浑身冰冷:“朝中……有哪些人?”
萧驰报出几个名字,每一个都让苏砚心惊——兵部侍郎、户部尚书、甚至还有一位皇子!
“他们想做什么?”
“通敌叛国,颠覆朝纲。”萧驰冷笑,“这些年北境守军粮草不继,军心涣散。若此时北狄大举南侵,边关恐怕撑不了多久。而朝中那些败类,早已准备好里应外合,事成之后,瓜分江山。”
“那陛下……”苏砚不敢想下去。
“陛下早有察觉,所以才暗中派顾渊调查。”萧驰道,“但对方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需要确凿证据,才能一举铲除奸佞。”
他握住苏砚的手,目光恳切:“苏公子,你手中的账册是关键。但光有账册还不够,需要人证。当年经手军粮的官员、粮商,大多已被灭口。唯一还活着的关键证人,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他曾为周长史转运过粮草,掌握着实际交易记录。”
苏砚猛然想起:“黑风寨被屠……”
“是周长史杀人灭口。”萧驰眼中闪过痛色,“我得知二当家藏身黑风寨,本想暗中接触,却晚了一步。全寨被屠,一个活口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