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疑问,如同冰锥,刺破看似圆满的表象。
帐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珩警惕地按住剑柄,帐帘被掀开,进来的却是顾渊。
“顾某知道二位心有疑虑。”顾渊在床边坐下,神色坦然,“有些事,也该告诉你们了。”
“请讲。”苏砚道。
“首先,陛下确实早就知道二皇子与赫连怀仁的阴谋。”顾渊缓缓道,“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需要确凿证据,也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一个能让陛下名正言顺清洗朝堂、重整北境的契机。”顾渊看着苏砚,“而这个契机,就是你,苏公子。或者说,是你的身世。”
苏砚怔住。
“你是狄人公主与中原官员之子,这个身份太特殊了。陛下若能妥善安置你,既能安抚北狄,又能彰显仁德。而军粮案,正好给了陛下一个肃清逆党的理由。”顾渊叹息,“所以陛下一直暗中关注你,从你被谢公子救起,到你们北上,陛下都知道。”
谢珩声音发冷:“所以那些追杀,陛下是默许的?用我们的命,来钓出二皇子这条大鱼?”
“陛下有派人在暗中保护。”顾渊道,“否则你们以为,这一路几次绝境,为何总能化险为夷?山匪拦截时我为何恰好出现?驿站被围时为何有狄骑解围?甚至鹰嘴岩中,你们跳下深河却未撞上暗礁……”
他每说一句,谢珩的脸色就白一分。
“一切都是算计好的?”谢珩握紧拳头。
“是不得已而为之。”顾渊正色道,“谢公子,你经历过梅花宴冤狱,当知朝堂争斗的残酷。陛下虽为天子,也有诸多掣肘。二皇子党羽遍布朝野,北境军务被他们把控多年。若没有确凿证据,没有合适的契机,陛下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兵变。”
他看向苏砚:“苏公子,你父亲苏大人,是自愿做这个棋子的。他知道自己在查的是何等大案,知道一旦事发,必遭灭口。但他还是查了,还是留下了证据。因为他相信,终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些证据,还世间一个公道。”
苏砚泪流满面:“所以他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是。”顾渊点头,“苏大人是忠臣,也是智者。他用自己和妻子的死,换来了这个契机。而你们……”他看向谢珩,“你们完成了他的遗愿。”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油灯噼啪,火光跳动。
良久,谢珩才哑声问:“那如今呢?二皇子伏法,军粮案告破,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顾渊神色凝重,“才是真正的开始。”
“什么意思?”
“二皇子虽擒,但其党羽未清。北狄王庭虽愿和谈,但内部仍有主战派。朝中那些与军粮案有牵连的官员,会拼命反扑。”顾渊起身,“陛下需要你们继续帮他。”
“我们?”苏砚茫然。
“苏公子,你是陛下亲封的安平侯,有狄人王族血脉,是连接两国的最好纽带。陛下希望你能出使北狄,促成和约。”顾渊道,“而谢公子,陛下希望你能回京,主持重建北境军务。你在文人中声望极高,又是军粮案的受害者,由你出面,最能服众。”
谢珩与苏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
“若我们不愿呢?”谢珩问。
“陛下不会强求。”顾渊道,“但二位可想清楚,这场风波还未结束。二皇子虽倒,可他背后的势力还在。你们若就此隐居,那些人会放过你们吗?还有北狄那边,苏公子的身份已公开,那些主战派会容得下一个有中原血统的王族后裔吗?”
句句如刀,剖开残酷的现实。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谢珩最终道。
“自然。”顾渊颔首,“血玉灵芝明日就到,苏公子解毒后,可在此休养几日。回京的车马已备好,何时启程,由二位决定。”
他走到帐门处,又回头:“谢公子,顾某知你厌恶权谋争斗。但有些事,不是避开就能解决的。梅花宴冤案能平反,是因为陛下需要这个契机来铲除异己。而你能活着走出北境,是因为你还有用。”他顿了顿,“这世间,从来如此。”
帐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谢珩坐在床边,久久不语。苏砚轻轻握住他的手:“阿珩,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谢珩声音低哑,“六年前我选择隐姓埋名,以为能避开一切。六年后,却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漩涡。”他看向苏砚,“阿砚,若我选择回京,你可能要陪我面对更多风雨。若我选择隐居,你可能要陪我亡命天涯。无论怎么选,都……”
“都在一起。”苏砚接道,眼中闪着坚定的光,“阿珩,六年前你捡到我时,我一无所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是你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如今我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父母的故事,但我依然是你捡回来的那个阿砚。”
他凑近,额头抵着谢珩的额头:“你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京城也好,江湖也罢,我都随你去。”
谢珩眼眶发热,将人紧紧拥入怀中。窗外月色清冷,谷中风声呜咽。但这一刻,两颗心贴得如此之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第二日,血玉灵芝如期送达。御医亲自煎药,苏砚服下后,吐出一口黑血,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余毒已清,只需静养便可康复。
又过了三日,苏砚已能下床行走。这日午后,他与谢珩在溪边散步,忽见萧驰独自站在一棵桃树下,望着北方出神。
“世子。”苏砚上前。
萧驰转身,脸上带着浅笑:“该叫七哥了。你既赐国姓,便是我萧家的人了。”
苏砚有些不自在。萧驰看出他的局促,笑道:“无妨,叫不出口便不叫。我来是辞行的。”
“辞行?”
“父王伤势未愈,北境军务不能无人主持。我需即刻返回边关,重整军务,清剿逆党余孽。”萧驰看向谢珩,眼神复杂,“梅君……不,谢兄,你可愿随我回北境?”
谢珩沉默。
“我知你不喜权位,但北境需要你。”萧驰诚恳道,“军粮案虽破,但边关积弊已深。那些被克扣军饷的将士,那些饿着肚子守城的士卒,需要有人为他们做主。你在文人中声望极高,又在北境经历过生死,由你出面整顿军务,最合适不过。”
谢珩看向苏砚。苏砚轻声道:“你做决定,我都支持。”
良久,谢珩才道:“我需要时间。”
“自然。”萧驰点头,“我在北境等你。无论你来不来,北境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他顿了顿,“还有……当年之约,我一直记得。梅花酿已备好,只待故人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谢珩一眼,转身离去。背影在桃林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谢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苏砚轻轻握住他的手:“你若想去,便去。我随你去北境,去边关,去哪都行。”
“那你出使北狄的事……”
“推了便是。”苏砚微笑,“陛下封我为侯,是恩典,也是枷锁。但我苏砚,不,我萧砚,不愿做任何人的棋子。我父亲用命换来的公道,已经实现了。接下来的人生,我想为自己活。”
谢珩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笑意:“好,那便不做什么安平侯,也不做什么钦差大臣。我们就做谢珩与苏砚,去我们想去的地方,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那北境……”
“北境我会去,但不是以官员的身份。”谢珩望向北方,“我会以梅君的身份,去边关为将士们抚琴作画,去伤兵营教他们识字读书。有些事,不一定非要站在高处才能做。”
苏砚眼睛一亮:“那我陪你!我可以教狄语,可以帮军医制药,可以……”
“可以陪在我身边。”谢珩接道,眼中满是温柔,“这就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溪水潺潺,桃花纷飞,春光正好。
三日后,顾渊再次来到山谷,带来陛下的新旨意:准谢珩以布衣之身协助北境军务,准苏砚(萧砚)暂不出使,赐金牌一面,可自由出入北境与狄地。
“陛下说了,”顾渊传达口谕,“江山代有才人出。有些人,放在朝堂是浪费,放在江湖,才能照亮更多地方。”他看向谢珩与苏砚,“二位,保重。”
送走顾渊,谢珩与苏砚收拾行装,准备北上。临行前,他们去拜别大祭司。
大祭司的毡帐中,老人正在收拾行囊。见他们来,笑道:“老夫也要回王庭了。这一趟,虽险,却值得。”他看向苏砚,“孩子,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苏砚跪下,磕了三个头:“多谢大祭司救命之恩,解惑之恩。”
“起来吧。”大祭司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雕的鹰符,“这是王庭信物,凭此可自由出入狄地。若有一日,你想看看母亲的故乡,便回来。”
苏砚郑重接过。
离开山谷那日,春光灿烂。巴图带苍鹰部落的武士护送他们出谷,直到边境才停下。
“就送到这儿了。”巴图抱拳,“世子交代,在北境若有需要,随时可来苍鹰部落。”
“多谢。”谢珩回礼。
分别后,两人两马,缓缓向北而行。身后是中原的青山绿水,眼前是北境的苍茫戈壁。风吹起衣袂,也吹散了过往的阴霾。
“阿珩,”苏砚忽然问,“你说,这世间真有公道吗?”
谢珩想了想,道:“也许没有绝对的公道,但总有人在不懈追寻。你父亲是,我父亲是,我们……也是。”他握住苏砚的手,“而追寻的过程本身,就是公道。”
苏砚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
前方,地平线上,北境的第一座烽火台已隐约可见。更远处,雪山皑皑,草原苍苍。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