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在谷中回荡,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空气仿佛凝固了。溪水潺潺,鸟鸣啁啾,这本该是世外桃源的宁静,此刻却弥漫着无形的杀机。
萧玦——当朝二皇子,传闻中温文尔雅、醉心琴棋书画的闲散王爷,此刻却坐在北境与狄地交界的隐秘山谷中,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他一身白衣纤尘不染,面容俊美得不似真人,唯有一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深冬寒潭。
“七弟,”他再次开口,声音如琴音般悦耳,却字字如刀,“看见为兄,似乎很是惊讶?”
萧驰勉强站稳,胸口的剧痛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艰难:“二皇兄……你为何在此?”
“自然是等你。”萧玦微笑,笑容却未达眼底,“或者说,等你手中那份东西。”他的目光落在苏砚怀中的账册上,“军粮亏空案的证据,还有……赫连怀仁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对吧?”
顾渊上前一步,将苏砚护在身后:“二殿下好灵通的消息。只是不知,殿下与周长史……不,与赫连怀仁,是何关系?”
“关系?”萧玦轻笑,“他是我的人。或者说,我们都是同一艘船上的人。”他站起身,白衣随风轻扬,“七弟,你以为这些年,北境军粮为何能顺利亏空?边关将士为何饿着肚子守城?那些以次充好的粮食,那些被克扣的军饷,最终都流向了何处,你可曾想过?”
萧驰瞳孔骤缩:“是你……幕后主使是你?!”
“主使?”萧玦摇头,“这个词太沉重。我只是……顺应时势。父皇年迈,太子懦弱,这大虞江山,总要有人来担。”他缓步走向众人,每一步都从容优雅,“北狄王庭答应,若我登基,便划阴山以北三千里草场归狄,永结盟好。而军粮案所得钱财,正好用来……招兵买马。”
“你疯了!”萧驰嘶声,“通敌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九族?”萧玦笑出声,“我的好七弟,父皇的九族,不也包括你吗?”他忽然敛了笑容,眼神阴鸷,“况且,成王败寇。待我坐上那个位置,史书怎么写,还不是我说了算?”
谢珩抱着昏迷的苏砚,缓缓后退。巴图和燕七已悄然移动到两侧,形成护卫之势。大祭司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殿下以为,凭你这些人,能留下我们?”顾渊扫视四周。山谷看似宁静,但林间隐约可见人影晃动,至少埋伏了百人。
“当然不能。”萧玦很坦然,“顾先生曾是虎贲卫统领,谢公子是名动京城的梅君,七弟虽受了伤,可毕竟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硬碰硬,我占不到便宜。”他顿了顿,“所以,我准备了点小礼物。”
他轻轻击掌。
林间走出两人,押着一个被缚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憔悴,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正是靖北王,萧驰的父亲!
“父王!”萧驰目眦欲裂。
靖北王嘴里塞着布团,看见萧驰,眼中闪过焦急,用力摇头,似是在警告什么。
“王爷进京途中‘遇袭失踪’,原来是被二殿下‘请’来了。”顾渊冷笑,“殿下好手段。”
“过奖。”萧玦走到靖北王身边,取下他口中布团,“王叔,劝劝七弟。把账册交出来,你们父子还能活着离开。否则……”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轻轻抵在靖北王颈间。
靖北王喘息片刻,看向萧驰,声音沙哑却坚定:“驰儿,不能交!此物关乎国本,关乎北境万千将士的性命!我萧家世代镇守北疆,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好一个站着死。”萧玦赞叹,匕首却往里送了半分,血珠渗出,“那王叔就先走一步?”
“等等!”萧驰急呼。
谢珩按住他:“别冲动。”
“可是父王……”萧驰声音发颤。
靖北王却笑了:“驰儿,记住为父的话。萧家男儿,可以战死沙场,可以马革裹尸,但绝不能向奸佞低头。”他看向萧玦,眼中满是不屑,“二殿下,你以为挟持了老夫,就能逼我就范?你太小看北境男儿了。”
话音未落,靖北王突然暴起!他虽然年老,但毕竟是将门之后,困兽之斗的力量惊人。一头撞向萧玦胸口,同时嘶声大喊:“走——!”
变故突生!萧玦被撞得踉跄后退,匕首脱手。埋伏的杀手立刻冲出,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巴图,护住苏公子!”谢珩将昏迷的苏砚推给巴图,自己拔剑迎敌。顾渊与燕七护住大祭司和萧驰,且战且退。
但对方人数太多,很快将他们分割包围。更糟糕的是,萧玦的手下显然训练有素,进退有度,显然是军中精锐假扮。
混战中,谢珩瞥见靖北王夺过一把刀,竟是以一当十,杀得浑身是血。但毕竟年迈,很快身上就添了数道伤口。
“父王!”萧驰想冲过去,却被两个杀手缠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山谷入口方向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冲入谷中!为首之人高举一面大旗,旗上赫然绣着金色的“虞”字——是皇旗!
“圣旨到——!”嘹亮的呼喝声压过所有厮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骑兵迅速控制局面,将交战双方隔开。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宦官翻身下马,手持明黄卷轴,面色肃穆。
“二皇子萧玦、靖北王萧震、世子萧驰接旨!”
萧玦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整了整衣袍跪下。靖北王在萧驰搀扶下也跪倒在地。谢珩等人退到一旁,静观其变。
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二皇子萧玦,勾结北狄,私贩军粮,意图谋逆。证据确凿,罪不容诛。着即拿下,押解回京,交三司会审。靖北王萧震教子无方,驭下不严,致北境军务废弛,本应严惩。然念其多年戍边有功,且主动揭发逆案,特赦其罪,仍镇北境,戴罪立功。世子萧驰,忠勇可嘉,赐金牌一面,准其便宜行事,彻查军粮案余党。钦此!”
圣旨读完,山谷中死一般寂静。
萧玦缓缓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可能……父皇怎么会……”
“殿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宦官收起圣旨,面无表情,“陛下早已察觉北境异动,派顾大人暗中调查。您与赫连怀仁的密信往来,与北狄王庭的盟约文书,还有军粮赃款的流向,陛下都一清二楚。”他挥手,“拿下!”
骑兵上前,将萧玦及其党羽悉数拿下。萧玦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靖北王,眼中满是怨毒:“是你……是你告的密?!”
靖北王在萧驰搀扶下站起,抹去嘴角血迹:“老夫镇守北境三十年,可以战死,可以冤死,但绝不能看着这片土地落入敌手,看着万千将士因饥寒而死。”他看向萧驰,“驰儿,为父对不起你。这些年明知周怀仁有问题,却因他手握王府把柄,不敢轻动。直到顾先生暗中联络,我才下定决心……”
“父王……”萧驰眼眶通红。
“好了。”宦官打断,“叙旧的话稍后再说。陛下还有口谕:军粮案牵涉甚广,京中已开始清洗。但赫连怀仁及其党羽仍在逃,北狄王庭那边也需要交代。”他看向苏砚,“这位就是苏文渊之子,赫连明月公主的血脉?”
谢珩警惕地将苏砚护得更紧:“是又如何?”
“陛下口谕:苏文渊忠烈,赫连明月情深,其子苏砚,赐国姓‘萧’,封安平侯,准其继承苏氏香火,入宗正寺录名。”宦官顿了顿,“至于北狄那边……大祭司。”
大祭司上前一步:“老夫在。”
“陛下愿与北狄重修旧好,开放边市,互通有无。但赫连怀仁必须交由大虞处置,北狄王庭需上请罪表,保证不再犯边。”宦官道,“大祭司可愿作保?”
大祭司沉吟片刻:“老夫可代为传话,但需回王庭与各部首领商议。”
“自然。”宦官点头,又看向谢珩,“谢公子,陛下知道你受冤多年。梅花宴一案已查明,是赫连怀仁与宫中内侍勾结陷害。陛下已下旨为你平反,恢复‘梅君’之名。你若愿意,可回京城,陛下许你官职;若不愿,也可继续隐居,朝廷每年拨银供奉。”
谢珩沉默良久,才道:“草民谢过陛下隆恩。但官职不必,供奉也不必。只求陛下彻查当年涉案之人,还所有冤魂一个公道。”
“陛下已有旨意,所有涉案者,一律严惩。”宦官郑重道,“那么,诸位随咱家回京复命吧。”
“等等。”萧驰忽然开口,“苏公子中毒未解,需要血玉灵芝。能否……”
“血玉灵芝已在途中。”宦官微笑,“陛下听闻苏公子之事,特命人从宫中宝库取出,由御医亲自护送,明日即可抵达。”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陛下竟连这都料到了?
宦官似看出众人疑惑,轻声道:“陛下虽深居宫中,但这天下事,陛下心中都有一本账。只是有些事,需要时机,需要证据,需要……有人愿意站出来。”
他看向靖北王,又看向萧驰,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苏砚脸上:“苏文渊站出来了,所以他死了。赫连明月站出来了,所以她也死了。如今,轮到你们了。”
山谷中风起,卷起满地落叶。远处雪山皑皑,近处溪水淙淙。这场持续了六年、牵扯无数人的阴谋与冤案,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要落下帷幕。
但谢珩心中却隐隐不安。太顺利了,一切都太顺利了。从他们进入北境,到发现账册,到被围困,再到如今陛下的人及时赶到……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他看向顾渊,顾渊也正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有同样的疑虑。
当夜,众人在山谷中扎营。御医已为苏砚诊过脉,喂了解毒丹药,说明日血玉灵芝一到,便可彻底清除余毒。萧驰的伤势也得到处理,虽未痊愈,但已无性命之忧。
谢珩守在苏砚床边,看着他苍白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捡来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竟然是狄人公主与中原官员的儿子,身上流着两国王族的血。如今又被赐国姓,封侯爵……命运之离奇,莫过于此。
夜深时,苏砚忽然醒来。他睁眼看见谢珩,怔了怔,才虚弱开口:“阿珩……我们……还活着?”
“活着。”谢珩握紧他的手,“都活着。”
苏砚松了口气,又问:“账册……”
“陛下已派人来,逆党已擒,冤案已平。”谢珩简单将白日之事说了。
苏砚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所以……一切都结束了?”
“也许吧。”谢珩替他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血玉灵芝就到了,你的毒就能解了。”
苏砚却摇头,挣扎坐起:“阿珩,我觉得……不对。”
“什么不对?”
“太巧了。”苏砚蹙眉,“我们从江南到北境,一路被人追杀,几次死里逃生。可陛下的旨意来得如此及时,恰好在二皇子要杀我们时赶到……”他看向谢珩,“你说过,顾先生是陛下的人。那这一路上,我们的行踪,陛下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些追杀我们的人,是二皇子派的,还是……陛下默许的?”
谢珩心头一震。这个问题,他不敢深想。
“还有我父亲。”苏砚继续道,“他留下账册,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把我送走,是不是知道陛下终会平反?那他当年为何不直接将证据交给陛下?为何要等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