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草原的夜,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虫鸣蛙叫,只有长风掠过草海的呜咽,以及远处狼群此起彼伏的嚎叫。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
巴图的部落名为“苍鹰”,驻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毡帐虽简,却井然有序,巡逻的狄人武士目光锐利,马匹都拴在伸手可及之处——这是随时准备迁徙或作战的姿态。
“世子吩咐过,若见令牌,便全力相助。”巴图用生硬的汉话说道,目光在谢珩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苏砚,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公子……我们是否见过?”
苏砚茫然摇头。巴图也不追问,只道:“你们先歇息,我去安排大夫疗伤。”
谢珩肩头的伤口重新包扎后,众人在最大的毡帐中围坐议事。顾渊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开,眉头紧锁:“周长史的真实身份已明,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他背后的势力。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比如他与朝中官员往来的密信,或者北狄王庭的授命文书。”
“这些东西,周长史定会藏在最隐秘之处。”燕七道,“王府他经营二十年,不知挖了多少暗室密道。”
“未必在王府。”谢珩忽然开口,声音因失血而虚弱,眼神却清明,“你们可记得,梅花宴前,萧驰曾与我提过,周长史在京城有一处别院,极为隐秘,连王爷都不知道。他说曾偶然发现周长史深夜从别院密道出来,行踪鬼祟。”
顾渊眼睛一亮:“在何处?”
“城西金水河畔,具体位置……”谢珩闭目回想,“他说门口有株百年老槐,树干上刻着一个‘周’字,但刻得很浅,不细看看不出。”
“金水河畔的老槐……”顾渊沉吟,“那里多是商贾宅院,鱼龙混杂,确实适合藏匿。但我们现在身在北境,如何回京查探?”
一直沉默的苏砚忽然开口:“也许不必回京。”他指着褐色账册的末页,“这里有一行小字,我方才细看才发觉——‘账册副本二,藏于狄地鹰嘴岩,以火烤之方现真容’。”
“鹰嘴岩?”巴图闻言,脸色微变,“那是北狄圣地,有先祖之灵守护,外人不得擅入。”
“圣地?”顾渊追问,“如何个圣法?”
巴图犹豫片刻,才道:“鹰嘴岩是北狄历代大祭司祭祀天地之处,岩下有洞窟,传说藏着先祖留下的秘密。只有王族血统,或得大祭司许可之人,方可进入。擅闯者……会被诅咒,七日内暴毙而亡。”
帐内陷入沉默。狄人崇信萨满,这种诅咒之说在中原人听来荒诞,但在北境,却是人人敬畏的禁忌。
“我去。”苏砚忽然道。
“不行!”谢珩立刻反对,“太危险。”
“我必须去。”苏砚语气坚定,“这本账册是我父亲留下的,里面的线索指向狄地,也许……也许我的身世也与此有关。”他摸了摸颈后,那里有块淡红色的胎记,形如展翅的鹰——这是巴图替他包扎时无意中看见的,当时巴图的反应就很奇怪。
谢珩看着他,眼中满是挣扎。他知道苏砚说得对,这一路行来,苏砚对北狄的熟悉,梦中呓语的狄语,还有那块胎记……都在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但让苏砚去冒险,他做不到。
“我陪你去。”一直沉默的燕七开口,“我熟悉北境地形,当年随苏大人时,也曾与狄人打过交道。鹰嘴岩虽险,未必没有破解之法。”
巴图看看苏砚,又看看燕七,终于叹道:“既如此,我去求见大祭司。他老人家通情达理,若知你们是为揭露赫连怀仁的阴谋,或许会破例。”
“赫连怀仁在北狄是什么身份?”顾渊敏锐地问。
巴图面色凝重:“他是王庭前任大祭司的弟子,本是最有希望继任大祭司之人。但二十年前,他忽然叛出王庭,消失无踪。没想到,竟是潜入了靖北王府。”他顿了顿,“若他真是奸细,那北狄内部,恐怕也……”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狄人武士冲进来,用狄语急速禀报。巴图听完,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谢珩问。
“王庭出事了。”巴图沉声道,“昨夜大祭司遇刺,重伤昏迷。王庭封锁消息,但已有流言传出,说是中原奸细所为。”他看向谢珩等人,“如今各部落对中原人敌意很深,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可鹰嘴岩……”苏砚焦急。
“我去。”巴图咬牙,“我父亲曾是祭司侍从,我有资格进入圣地。你们给我信物,我替你们取来账册。”
顾渊摇头:“此事非同小可,账册必须由我们亲眼所见。况且……”他看向谢珩,“周长史既能派人刺杀大祭司,定是知道账册的存在。鹰嘴岩那边,恐怕已有埋伏。”
正争论间,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走入,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穿着绣满神秘符文的黑袍,颈间挂着一串兽骨项链——正是北狄大祭司的标志。
“大祭司?!”巴图惊得站起,“您不是……”
“遇刺是假。”大祭司声音沙哑,说的竟是流利的汉话,“老夫若不‘重伤’,如何引出那些暗处的虫子?”他的目光落在苏砚脸上,久久凝视,眼中情绪翻涌,“像……太像了……”
“像谁?”苏砚问。
大祭司不答,却从怀中取出一幅羊皮画卷,缓缓展开。画上是个十六七岁的狄人少女,身着盛装,眉眼明艳,额间贴着花钿,颈后……有一块展翅鹰形胎记。
苏砚浑身一震,下意识摸向自己颈后。
“这是……”谢珩声音发紧。
“北狄上一任公主,赫连明月。”大祭司缓缓道,“二十年前,她与中原一位官员相爱,私奔出逃。王庭震怒,派人追捕,却遍寻不着。半年后,有人在边境发现了她的尸身,已怀有身孕。”他看向苏砚,眼中含泪,“那孩子若活着,当与你同年,颈后也该有这样一块胎记。”
毡帐内死一般寂静。篝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摇曳。
苏砚踉跄后退,撞到谢珩身上才站稳:“您是说……我母亲是狄人公主?那我父亲……”
“苏文渊。”大祭司吐出这个名字,“当年他奉命出使北狄,与公主相识。两人情投意合,却因身份悬殊,遭双方反对。他们私奔后,苏文渊改名换姓,在北境任职,暗中搜集军粮案证据,想立功后求朝廷赐婚,光明正大迎娶公主。”他叹息,“可惜,功未成,人已逝。”
真相如惊雷,在苏砚脑中炸开。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对北境有莫名的熟悉,为何会梦呓狄语,为何父亲要将他藏得如此隐秘——因为他身上流着狄人王族的血,这在中原,是足以灭族的重罪。
“那梅花宴上的替身……”谢珩忽然想起。
“是公主的侍女,自愿替死。”大祭司道,“公主临终前,将你托付给苏文渊。为保你安全,苏文渊找了个身形相仿的侍女,喂她服下假死药,在梅花宴上‘毒发身亡’。而真正的你,被他派人暗中送往江南。只是途中遭遇袭击,护送之人尽数被杀,你流落荒野,失去记忆。”他看着苏砚,“这些年,我一直在寻你。”
苏砚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哭该笑。他活了二十三年,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如今终于知晓,却是如此沉重的身世。
“大祭司,”顾渊肃然行礼,“苏公子的身世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拿到账册,揭露赫连怀仁的阴谋。鹰嘴岩……”
“我带你们去。”大祭司拄着拐杖转身,“赫连怀仁刺杀老夫是真,只是他低估了老夫的身手。如今他已知账册所在,定会派人抢夺。我们必须赶在他前面。”
事不宜迟,众人立刻出发。大祭司虽年迈,骑术却精湛,一马当先。巴图带二十名精锐武士随行护卫,谢珩、苏砚、顾渊、燕七紧随其后。
鹰嘴岩在草原深处,需穿越一片被称为“死亡沼泽”的湿地。时值初夏,沼泽中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大祭司取出一包药粉分给众人:“含在口中,可避瘴气。”
马匹无法通行,众人下马步行。沼泽泥泞难行,每一步都要试探深浅。燕七在前探路,用长棍戳刺,避开隐藏在泥水中的流沙坑。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探路的武士踩中陷阱,整个人陷进泥沼,瞬间没顶。众人还来不及救援,四周沼泽中忽然冒出数十个黑衣身影,弯刀映着惨淡的天光。
“有埋伏!”巴图高呼,拔刀迎敌。
黑衣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可怕的是,他们对沼泽地形了如指掌,在泥泞中来去自如。苍鹰部落的武士虽勇猛,却受地形所限,很快落入下风。
谢珩护着苏砚且战且退,肩头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衣襟。一个黑衣人趁机偷袭,弯刀直劈苏砚后颈!千钧一发之际,大祭司的拐杖如毒蛇出洞,点在黑衣人腕上。黑衣人惨叫一声,弯刀脱手。
“走!”大祭司厉喝,拐杖舞得密不透风,竟以一己之力挡住数名黑衣人。
众人趁机突围,往鹰嘴岩方向奔去。身后厮杀声渐远,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武士恐怕凶多吉少。
穿越沼泽,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陡峭的岩山拔地而起,山体形如振翅欲飞的雄鹰,鹰嘴处有一天然洞穴,便是鹰嘴岩的入口。岩下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满古老的符文,在暮色中泛着幽幽青光。
“九柱封灵阵。”大祭司神色凝重,“擅闯者,会触发阵法,死无全尸。”
“如何破解?”顾渊问。
“需要王族之血。”大祭司看向苏砚,“你是公主之子,血脉纯正,滴血于中央石柱,阵法自解。”
苏砚毫不犹豫,走到中央石柱前,咬破指尖,将血滴在符文上。血液渗入石纹,青光骤然明亮,九根石柱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石柱间的空气扭曲波动,仿佛有无形的屏障在消散。
“快进!”大祭司率先走入洞穴。
洞穴内漆黑一片,大祭司点燃火把,火光映出洞壁上密密麻麻的壁画。画中描绘着北狄先祖祭祀、狩猎、征战的场景,栩栩如生。洞穴深处,有一方石台,台上放着一只青铜匣子。
“就是那个。”大祭司示意苏砚去取。
苏砚上前,小心捧起青铜匣。匣子很轻,表面刻着展翅雄鹰的纹样,与苏砚颈后胎记一模一样。他打开匣盖,里面果然放着一本账册,还有一叠密信。
正要细看,洞穴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悠悠响起:
“多谢诸位带路,省了老夫不少功夫。”
周怀仁!
众人悚然回头,只见周怀仁带着数十名黑衣人堵在洞口,火光映着他儒雅的面容,眼神却冰冷如毒蛇。他身后,还站着几个身着中原官服的人——正是账册上列名的那些官员!
“赫连怀仁,你终于现身了。”大祭司拄着拐杖上前,毫不畏惧。
“师兄,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周怀仁微笑,“当年你若肯与我合作,何至于让北狄偏安一隅?中原富庶,江山如画,本就应该有能者居之。”
“所以你就通敌叛国,残害同胞?”大祭司怒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周怀仁慢条斯理,“况且,我本是狄人,何来叛国之说?倒是师兄你,身为大祭司,却与中原人勾结,才是真正的叛徒。”
他目光转向苏砚手中的青铜匣:“把东西交出来,念在师兄弟一场,我给你个全尸。”
“休想!”苏砚将匣子紧紧抱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