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叼着的草茎落到地上,隐匿在竹叶中。她单手撑地翻身而起,走到白笙面前,对着他的脑门儿弹了一个脑瓜崩。
力度适中,少年光滑的额头瞬间一片鲜红,白笙捂着额头,皱着眉,眼含泪光,不解地问:“师姐,你干嘛!”
“干嘛?”谢临见状还想再弹一个,却见少年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脸警惕,这才撇撇嘴,接着说,“你这头发都还没束发呢,就开始想这么深奥的问题了?少年郎,小心问题还没明白,年纪轻轻就掉发咯!”
“我明年就能束发了!”白笙喊道。
明年白笙就十五岁了,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那就需要开始考虑学什么技能,以后要做什么,需要考虑未来之事了。
可现在,应该是不可能了。
谢临决定继续缠着丹青,定要让他收白笙为徒,教他读书写字,教他人情冷暖,教他重新生活。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谢临想归想,口头上还是很敷衍地附和少年,免得伤了他幼小的自尊心。
不过——
最让谢临震惊的,是白笙从见山逃出来后的状态,很正常,却又不正常。
按照常理,不管是人还是妖,在幼年时经历了那样黑暗、阴森、血腥的时刻,内心不管如何强大,整个人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或崩溃,或疯癫,或阴暗,或阳光。
可,眼前的白笙,哪种都不属于。
他和在见山时没什么不一样。
可,怪就怪在没变化。或者说,谢临还有看见他的变化。
少年眼里是肉眼可见的清澈和单纯,还有对世间万物的好奇与期待。
谢临都看不懂为什么白笙眼里会有“好奇”和“期待”?
这世间有什么好值得期待的。
君主贪生怕死,昏庸无道。
臣子狼狈为奸,醉生梦死。
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天灾与人祸并存,走哪儿都能看见流民。
前朝的礼仪制度崩坏,世间恶霸横行,食人肉已为常态。也就在这义士遍地的东西临镇才能看见难得的人间烟火。
可这人间烟火又能持续多久呢?
边疆战乱频繁,内战又接二连三,也不知道这乱世中的“世外桃源”何时会被“看见”,又何时会被侵占......
她和白笙迟早会离开这里,在乱世中寻找一处安身之地。
这边谢临思绪乱成麻,头疼欲裂,那边白笙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等谢临整理思绪,却见白笙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手里举着一个用竹叶编织的小船。
船还挺大,需要两只小手才能拿稳。
船后是少年得意洋洋的脸和,和那双触动人心的眼。
“师姐,我厉害吧!”白笙歪着头问
谢临伸手揉了揉白笙的头,趁他不注意,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只不过这次弹得很轻,像是在逗小狗似的。
“白笙,你记住,以后我会教你功法,让你能够掌控你体内的那股能力;丹青师兄会教你别的。”
“但无论如何,切记,你一定不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得过于出色,不能暴露你的尾巴。”
白笙放下小船,有些不解:“为何不能表现得很出色。”
“因为这是一个乱世,要想在乱世中活下去,必须要学会藏巧守拙,伺机而动。我们没有救民于水火的志向和能力,所以在外面行走,要警惕。”
“特别是离开东西临镇之后,离开这个桃花源,外面才是真正的‘乱世’。”
“白笙,不要低估人性的丑陋,也不要高估人性的良善。”
谢临郑重其事地对面前有些懵懂的少年说,她很希望这个孩子能好好地活下去。
-
丹青和阿言赶到住的地方时,白笙和谢临早早地就在屋子里等着他们了。
丹青:?
虽然他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有谢临在,又怎么会让白笙单独出去,还走丢?!
这不就是明摆着的坑吗?
可这坑,他不跳也得跳。
谢临像主人一样把站在门口的两人迎了进来,三张脸上各有心思,除了阿言,也就他真以为白笙是真的走丢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上去抱着白笙就开始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虽说两人也没相处多久,可对阿言来说,白笙就是他的家人。
白笙微笑着,伸手提着阿言的后衣领,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安慰道:“给你带了鸡腿,在屋里。”
眨眼间,阿言就消失在三人眼前。
“师兄,”谢临语调上扬,眼角弯着,像只要干坏事的狐狸,“你收白笙为徒吧。”
丹青胸口的闷气还没下去,听见这话就又升了起来,卡在喉咙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长舒一口气后,他淡淡地说:“不收。”
谢临继续笑:“收。”
丹青嫌弃地看了眼她:“不收。”
谢临笑意僵硬在脸上:“柏寒声——”
“收,”丹青听见那三个字吓得脸都青了,连忙打断她说,“收,收收收!!!!我收还不行吗!”
“那谁,拜师吧,”而后抬眼四处扫了一下,眼里的嫌弃更浓了,“真穷,连装茶的杯子都没有。”
谢临继续笑着,刚想张嘴说什么,丹青就又说话了。
他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你磕个头,叫我一声‘师父’,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就这样,原本是丹青的师弟的白笙,在谢临的笑意中,成了丹青的徒弟。
也不知道柏寒声知道了会不会气得吐血?
谢临说:“这算不算败坏师门风气?”
丹青没说话。
她又说:“你当初和柏寒声是什么情况啊?”
丹青捂住她的嘴,嘴里骂道:“一口一个‘柏寒声’,他好歹也是你师父,你能不能尊师重道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