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拍开他的手,抬手用衣袖擦了一下嘴巴,无所谓地说:“他不是我师父。我师父是羽烬,不过他已经入土很久了。”
羽烬?
好熟悉的名字——
!
丹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他记得在见山那座被结界护着的竹林里有一个人的画像,画那幅画的作者就叫羽烬。
“你师父是个画家?”丹青问。
谢临点头:“是啊,他画的画能活。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因耗尽心血而亡,死在了见山的深处,连尸骨都带不出来。”
见山深处是一片漆黑,天空常年被黑雾笼罩,风吹不散,雨稀释不掉,就那样像顶黑色的帽子一样,盖在那座高高的山上。
丹青进去过一次。
那天是见山一年一度的聚火节,简而言之就是在一片空地,堆上很多干柴,点火烧起来,然后大家围着火跳舞唱歌,一直到天明。
聚火节本来是山下的节日,后来大家觉得见山太冷清了,所以便将这个节日搬上来,既能驱散寒冷,也有祝福明天、未来的意义。
丹青那会儿还小,不过是个束发几年的少年,也正是好奇心很重的年纪。那天大家都在温暖中沉沉睡去,而他却一直精神亢奋,坐在火堆旁玩火。
火星飞起,随风四处飘散,幸好见山石头更多,这才没引起大火。
玩累了他就四处闲逛,在追星路的镜头意外撞见了喝醉了的柏寒声,丹青本想上前扶着他,可柏寒声转身就走,脚步飞快,眨眼的功夫就只能看见柏寒声的衣摆了。
丹青连忙跟上,竟意外穿过了结界,进入了见山的禁地。
禁地不似在外面看见的那样一片黑,里面反倒是正常的景象,鸟兽虫鱼,花草树木,高山溪流,微风白云,样样不缺。
这将见山禁地与见山隔绝的结界,就像是被染黑的一块布,罩住了禁地。
禁地名叫“山水”,不恐怖,不恶心,反倒很文雅。
可是,这样一个绝美的地方,为何会成了人人口中避之不及的禁地?
丹青想不通,他尾随着柏寒声,逐渐走到见山水的深处——在山水深处,丹青看见了令他想要呕吐的一幕。
不远处有一块池子,池中荷花绽放。
池子旁边有一块假山,不知从哪儿来的泉水就顺着假山流进池中中,滋养着那些荷花。泉水是猩红的,所以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味,越靠近池子越浓烈。
池中有一朵荷花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开放。花瓣绽开,露出里面的花——不是,露出的不是花蕊,而是一个浑身血淋淋的人。
一阵风吹过,那些含苞待放的荷花竟然在一瞬间都绽开了,每一朵花中都有一个人。
那些人披着血色的纱,在月色中缓缓站起,全都面向躲在不远处的丹青,吓得丹青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手脚冰凉,呼吸不顺。
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那些人,没有皮肤,大片大片的肉裸露在空气中,无比吓人。
而后,丹青吓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体没有异样,只是昨晚那些场景都还历历在目。他不敢耽搁,连忙穿衣跑去找柏寒声,因为丹青知道,与其让柏寒声来找他,倒不如自己主动去找他。
亭台。
丹青直挺挺地跪在柏寒声门前,不敢作声,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柏寒声还在睡觉。
也不知跪了多久,那扇紧闭的门终于打开了。月牙色的布料闯入丹青眼中,他猛地一抬头,便撞进了柏寒声那双冰冷的眼中。
“寒玉公子,我昨晚不改违背山规,擅自闯入禁地,特来领罚。”丹青伏在地上,声音有些闷。
柏寒声绕过他,走到他背后,问:“你师从何人?”
丹青答道:“弟子才进山门,尚未拜师。”
少年郎的头依旧低着,不敢抬头。
柏寒声又问:“可愿拜我为师?”
少年一听立马起身调转跪向,仰头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为何——是我?”
柏寒声不愿做过多的解释,依旧还是那句话:“可愿拜我为师?如此便可免去你擅自闯入禁地的罪责,且可改为罚你抄书百篇。”
丹青犹豫不决,他很想拜眼前的寒玉公子为师,可他怕自己笨,给寒玉公子丢脸。
柏寒声转身,垂眸看了眼少年,道:“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故而,你不必担心自己学不会。”
少年前面一句没听太明白,可后面那句听懂了——寒玉公子不嫌弃他笨!
丹青立马俯身道:“愿意,我愿意拜寒玉公子为师!”
而后起身,有些羞涩地喊了句“师父”。
柏寒声不温不火地回了句:“嗯。”
就这样,柏寒声收了个弟子,丹青拜了个师父。
而他闯入禁地这件事就借着拜师抄书混了过去。
有次丹青问柏寒声:“师父,我——我之前进去过一次,那我看见的那些是真的吗?”
毕竟,手中的书上面写着“见山在百年前便有禁地‘山水’,‘山水’多迷雾,可致幻,轻则晕,重则亡。”
柏寒声放下手中的古籍,道:“嗯,山水常年封闭,导致瘴气不散,在里面待久了会出现幻觉。”
“而且据你所说的那天,其实我并没有参加聚火节,且我不善饮酒。”
所以——
“我那天看见的人不是师父你!”丹青猛然大喊,而后羞愧地又跪坐了回去。
柏寒声依旧温和地说:“嗯。或许是结界松动,导致瘴气飘散出来了,恰好你在附近,便让你产生了幻觉。”
原来如此,丹青心想。
他就说嘛,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才是他师父,而山水中那个恐怖的人才不是他师父!
丹青跟着柏寒声学习修行之法,可丹青根骨有问题,无法进一步学习修仙之术。
在及冠之际,柏寒声送了丹青一把剑和一根笛子。
丹青御剑之术学得炉火纯青,只是吹笛的声音有些难以入耳罢了。
直到那天,他兴高采烈地朝亭台跑去,他想告诉柏寒声,自己通过山门测验,能够下山历练了。
丹青一走进亭台,就听见了柏寒声的喘息声,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师父!”
竹门被一把推开,里面的场景让这个青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