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子时三刻。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天地间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合拢,老城区的巷道因此沉入墨池,连风都凝滞了。
唯有香堂檐角悬挂的一盏残旧纸灯微微摇曳,在青石板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如同呼吸般微弱而执着。
这间旧式香堂藏于老城深处,门楣低矮,门环铜绿斑驳,推开时会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四壁挂满檀木香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隐约透出陈年香气。
中央摆着雕花铜香炉,炉火微明,青烟袅袅。
空气里浮着沉水香与龙脑混合的气息,凝而不散,仿佛时间也被这气息冻住了一般。
苏芷瑶盘膝坐在香案后。她二十二岁,香道世家第七代传人。
及腰青丝用银丝香囊束起,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腰间悬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雕花铜香炉。
她面容清瘦,双眸如墨玉浸在雾中,指尖因常年制香留下淡淡焦痕。
她正在复刻《百香谱》残卷中记载的一种古法香。这种香据说能引出执念未消的亡魂。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完成全过程。她知道有风险。
一旦感应开启,就可能被怨气反噬。但她更清楚,如果找不到「彼岸花」的线索,祖传配方将永远残缺。
她虽有「灵香感应」体质,却从未真正见过亡魂显形。
今夜若是失败,不仅浪费珍贵香料,也可能动摇她对香道意义的信念。
而若成功……她是否真的准备好,去听那些百年不得安息的哭声?
她取出檀木香盒,依次放入沉水香屑、龙脑末、朱砂粉与一撮百年陈化的槐花灰。每放一味,她都轻叩案几三下。
这是家族秘传的定心节律。她闭眼默念《百香谱》开篇咒语,声音低缓,如同自语。
她以指尖引火,点燃香丸。火焰初起呈青蓝色,随即转为暗红。
她迅速将香炉置于香案中央,退坐三尺之外,双手交叠于膝上,呼吸放缓,进入冥想状态。
她刻意不去看烟雾形态,以免心神被提前牵引。
当香雾升腾至屋顶梁木时,她缓缓睁眼,目光直视炉心。
她感到鼻腔发涩,喉头泛苦。这是「灵香感应」启动的征兆。
她强忍不适,继续维持专注,心中默问:“谁愿现身?”
窗外忽然一暗。
她抬头,看见玻璃上映出一个女子身影——身穿血色嫁衣,脖颈缠绕紫黑勒痕,双眼空洞含泪。
那不是倒影,而是直接附着在窗面的鬼影。她的手指一颤,香灰从指缝簌簌落下,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女鬼就是李婉儿。
她是清末民初富商之妻,十八岁嫁给绸缎庄少东家,因红杏出墙被丈夫毒杀,亡魂困于檀木梳中百年。
生前是戏班名角,说话带有戏腔,怨念化作头面上的血色宝石。
她总以当年成亲时的凤冠霞帔示人,实则下半身如浸在血水中般模糊不清。
此刻她并未完全进入香堂,只是借香雾之力显现在窗外。
她的存在感极强,压迫得空气都变得沉重。
苏芷瑶能感觉到一股阴寒正顺着窗户渗入屋内。
她稳住呼吸,低声问:“你是谁?”
窗外女鬼缓缓转头,唇未动,声已入耳:“我名李婉儿……十八岁嫁入绸缎庄,被夫君毒杀于梳妆镜前。”
声音带着戏腔余韵,凄婉入骨。话音落时,一滴血泪自窗面滑落,正落在香案边缘,渗入木质,留下一道蜿蜒红痕。
苏芷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有无数细针刺入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