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右手迅速抓起香铲,将新香压入炉中,压制过旺的阴气。
同时左手轻叩案几七次,重启定心节奏。她没有起身,也没有驱赶,只是静静看着那扇窗,等待下一句诉说。
李婉儿的身影微微晃动。她的嫁衣颜色更深了,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
她的嘴唇依旧不动,但声音再次响起:“那日他远行归来,撞见我与琴师私会。我不敢辩解,只求他放过琴师性命。他冷笑一声,取来绸带,将我按在镜前……活活勒死。”
她说完这句话,整扇玻璃突然发出轻微裂响。那道血泪痕迹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过香案表面。
苏芷瑶察觉到香炉中的火光变得不稳定,青烟扭曲成绳索状,缓缓向四周扩散。
她知道这是怨气过重的表现。若不及时控制,香阵会被冲破,自己也可能陷入幻觉。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槐米粉,撒入炉中。
烟雾立刻恢复平稳,绳索状的青烟重新聚拢成柱。
“你为何来找我?”她开口,语气平静。
李婉儿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你点了‘沉水香’。这香百年无人能制,只有你们苏家还留着配方。我能感知到它的气息,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告诉你我的事。不说出来,我就永远走不出那面镜子。”
苏芷瑶点头。她早知这类亡魂需要倾诉才能缓解执念。但她也清楚,有些故事听完之后,人心会变重。
“你说吧。”她说。
李婉儿的身影缓缓贴近玻璃,几乎与她的脸重合。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本是戏班旦角,唱《牡丹亭》时万人空巷。十八岁那年,绸缎庄少东家来看戏,连听七晚,第三日便提亲。我爹娘欢喜不已,说我命好,跳出苦海。可婚后我才明白,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的名声,用来装点门面。”
“他在外谈生意,我在家守空房。半年不见人影。直到有一天,戏班路过城南,我偷偷去看排练。遇见了拉胡琴的少年。他姓周,才二十出头,眼神干净。我们说了几句话,他送我一支梅花簪。后来……我们见了几次。我不该动心,可我真的……太冷了。”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哽咽。窗外的温度骤降,香炉上的铜盖结了一层薄霜。
“我夫君回来那天,我正在梳妆台前戴那支梅花簪。他站在背后看了很久,我没察觉。直到他伸手掐住我脖子……我一直挣扎,指甲抠破了他的手背。他把我按在镜前,一边勒一边说:‘你既爱戏子,那就永远留在镜子里陪他们唱戏罢。’”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玻璃,仿佛在触摸当年的镜子。一颗珍珠从她并不存在的凤冠上坠落,在窗台上碎成粉末。
苏芷瑶听着,指尖微微发抖。
她见过太多因情而死的魂魄,但每一个故事都让她心头压一块石头。
她母亲也曾说过,香道不是救人,是背负人间最深的痛。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安慰。她只是继续轻叩案几,维持节奏。香炉里的火光稳定下来,烟雾重新变得柔和。
李婉儿继续说:“我死后,魂魄被困在那把檀木梳里。每逢有人用沉水香,我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一百年里,我听过无数人烧香祭祖,却没有一人愿意听我说话。直到今晚……你点了这炉香。”
她望着苏芷瑶,眼中流下第二滴血泪:“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完。”
苏芷瑶看着她,轻声说:“你想离开吗?”
李婉儿摇头:“我还不能走。还有事没做完。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要找的‘彼岸花’,不在现世。它长在枉死城外的忘川岸边,唯有执念极深之人才能找到路径。”
她说完这句话,身影开始变淡。窗外的血迹停止蔓延,香炉中的烟雾也渐渐稀薄。
苏芷瑶没有回应。她知道这类信息往往真假难辨。但她记下了这句话。也许有一天,她真会踏上那条路。
李婉儿的身影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退去。整扇玻璃恢复透明,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痕,像是干涸的血迹。
香未尽,魂未散,人未走。
苏芷瑶仍端坐香案后,目光凝视窗外。
她知道今晚不会平静。
但她也明白,这一炉香,终究是点对了。
她缓缓起身,将最后一撮香灰收入锦囊,封入檀木匣底。
窗外风止,灯熄,唯余炉心一点微光,如星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