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炉里的青烟还在升腾,苏芷瑶的手指缓缓从半空中收回,按在香炉边缘。
她的指尖有焦痕,此刻微微发颤。
她没抬头,只用食指蘸了案几上的灰,在木面上画下三道短横——这是通灵术中记录“真言”的隐秘符记,每一划都承载着魂魄吐露的实意,不容错漏。
卫无涯站在角落,面具未动。他盯着香雾中凝固的婴儿画面,袖中那张记录符已被收起。
他的右手一直贴着腰间符袋,指节绷紧,仿佛随时准备撕裂虚空,镇压突发之变。
李婉儿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天之后……过了三个月,戏班来了。”
话音落下,香雾开始翻动。
不再是温情的涟漪,而是自下而上涌出的黑气,像从地底爬出的藤蔓,迅速缠向幻象。
这股阴流异常凶戾,竟带着一丝熟悉的怨念波动,似曾被某种高阶封印压制多年,如今因情劫牵引而悄然复苏。
苏芷瑶立刻将左手压进炉心。香铲拨开炭火,她撒入一小撮淡黄色粉末。
这是“定魂灰”,专用于压制暴走的记忆。青烟一震,稳住片刻。
但她眉心微蹙——灰量已超常规,却暂缓崩解,说明对方执念深得反常。
“你说他弹琴……是从哪一日开始?”她开口,声音放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李婉儿望着香雾,眼神渐渐涣散:“那是春分,风里有杏花香。”
香雾应声而动。黑气被推开,一幅新画面浮现——后花园小径,石板湿漉漉的,两侧杏花开得正盛。
一名男子背对众人坐在凉亭内,素衣广袖,十指抚在古琴上。琴声未闻,但香雾随音律起伏,一圈圈荡开。
苏芷瑶看着那背影,右手轻轻叩了三下案几。节奏比平时慢。
卫无涯的目光落在男子肩头。他不动,却已察觉异常——此人衣领微敞,后颈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像是旧伤结痂后留下的印记。
画面继续推进。李婉儿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她披着薄纱,脚步迟疑。她停在凉亭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听着。
“我每日都来。”她低声说,“他不回头,也不说话。可我知道他在等我。”
苏芷瑶问:“你见过他的脸吗?”
“没有。”李婉儿摇头,“他从不转身。但我记得他的手。修长,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有一道旧伤,裂开过,又愈合了。”
就在这时,香雾猛然一抖。
地面黑气骤然加粗,直扑画面中的男子。他的身影开始扭曲,衣袍鼓动,仿佛要挣脱香雾控制。
李婉儿闷哼一声,魂体晃动。
她头上最后几颗珍珠坠落,砸在虚空中无声碎裂。脖颈勒痕重新浮现,颜色更深。
魂丝断裂之声隐约可闻,那是记忆通道濒临崩溃的征兆。
苏芷瑶立刻伸手去压香铲。可炉火忽地一跳,窜出幽蓝火焰。这不是正常的火色。她认得这种颜色——《百香谱》里提过,当“情劫”节点被触发,香料会自行反应。
她迅速取出“断念砂”,混入香灰撒进炉心。蓝火熄灭,香雾重归稳定。
卫无涯在此刻出手。他抽出一道银边符纸,咬破指尖,在符上写下两个字:破妄。符纸离手,直飞上方铜镜。
镜面泛起波纹。
倒影中,那抚琴男子的背影清晰显现。紧接着,其后颈至左肩胛浮现出一道蜿蜒纹身——蛇形,鳞片分明,尾端卷曲成一个徽记形状。
卫无涯瞳孔一缩。
他见过这个图案。
萧无忌义肢关节处,就有同样的标记。冷铁铸成,蛇首衔尾,是萧氏集团地下实验室的标志。
“是他。”他低声道。
苏芷瑶听见了,却没有转头。她盯着香雾,问李婉儿:“你可知他为何接近你?”
“我不知道。”李婉儿望着凉亭中的背影,眼中泪光闪动,“他说……是命中注定。”
话音未落,香炉再次震动。一缕香料从炉壁渗出,沿着边缘缓慢爬行,像活物般扭动。
这是“相思引”,本不该在此刻出现。它只会在执念最深的情劫时刻自动激活。
苏芷瑶不动声色,将断念砂全数压入炉底。她知道不能再逼太紧。
有些记忆,一旦触及核心,会反噬通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