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绣娘猛地抬头,眼眶发黑,瞳孔缩成针尖。她抬起手,掌心摊开——一枚骰子浮在空中,六点朝上,表面沾着血。
那血珠顺着骰子棱角缓缓滑落,在半空中凝成细线,仿佛时间也被这执念拖慢了脚步。
骰子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边缘变薄,拉长,化作一柄短刃。刀锋对准苏芷瑶的心口。
卫无涯一步跨出,挡在前面。他抬手想画符,左臂胎记突然发烫,符纸在指尖自燃。他来不及反应,只能侧身。
面具正对利刃。
“当”一声响,金属碰撞。短刃刺进面具,在金纹裂痕处卡住。面具震颤,裂纹扩大,露出下面一道金色刻痕,与婚书上的香道纹路完全相同。
张绣娘的手一抖,短刃消失。她整个人向后缩进阴影,又开始搓手。这一次动作更疯,指甲刮着掌心,发出沙沙声。
苏芷瑶站起身,香盒抱在胸前。她往前走了一步。
卫无涯伸手拦她,“别靠近。”
“她不是要杀我。”苏芷瑶说,“她在求救。”
她绕过卫无涯,走到香案前。张绣娘蜷得更紧,头埋进膝盖。但双手没停,还在搓。
苏芷瑶蹲下,与她平视。
“你想说什么?”
女人不答。搓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加快。空中浮现出三枚骰子,围着她转圈。每一圈,银丝香囊就暗一分。
苏芷瑶察觉到了。她低头看香囊,表面光泽正在褪去。她伸手摸它,温度比平时低。
卫无涯退到墙边,咬破指尖,在墙上画符。血线刚成形,就被墙面吸进去。
他皱眉,又换一张符纸贴上去。符纸贴住瞬间,整张纸变灰,像被风吹老了十年。
香案下的阴影在扩大。
张绣娘的身体开始模糊,轮廓扭曲。她的手还在动,但动作变了,不再是搓骰子,而是在撕扯什么。
指甲翻起,血从指缝滴落,砸在地上却没有声音。
苏芷瑶伸出手,“把手给我。”
女人猛然抬头,眼神空洞,“你见过我女儿吗?”
“你说过了。”
“我没赌……我不是坏人……”她声音发抖,“我只是想让她活下去……”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道血线从手腕延伸到指尖,像是被刀割开的。伤口里没有血肉,只有不断滚动的骰子。
苏芷瑶看着那道伤。
她想起李婉儿消散前递来的婚书,想起配方最后三味药——母血引魂、亲子燃火、至亲断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常年制香留下的焦痕。
“你是用自己换她?”她问。
张绣娘点头,眼泪掉下来,“我把她推出去……我自己倒在雪里……我以为这样就够了……可她还是……还是……”
她说不下去。
香盒突然震动。苏芷瑶打开一层,取出一小撮香粉,撒在自己掌心。粉末遇皮即燃,留下一个浅印。
她把那只手伸过去,贴上张绣娘的手背。
两道伤痕对在一起。
银丝香囊彻底暗了。
香案下的阴影停止扩张。
张绣娘的身体稳定下来。她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哭出声。
不是嚎啕,是压抑了多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卫无涯靠在墙边,面具上的裂痕还在蔓延。他抬起手,摸到裂口边缘,金属与皮肤交接处传来刺痛。
他没有阻止。
苏芷瑶坐着没动。她的手还贴着张绣娘的手背,掌心的香印发烫。她能感觉到对方的颤抖,一下一下,传到自己身上。
香炉里的火苗稳定了。
青烟不再灰暗,转为淡白。烟雾飘到香案上方,凝成一片薄雾。雾中浮现出几个字:民国三年,天桥下。
张绣娘抬头看那几个字,眼神变了。
“那天下雪……”她开口,声音哑,“我拿不出钱赎她……赌场老板说,再不来,就把她卖进窑子……”
她停住,手又开始搓。
苏芷瑶没打断。
“我去借……可没人肯借……我身上只剩一对耳环……是她给我的……说是翡翠……其实我知道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