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另一只手,抹脸。
“我进了赌坊……想着赢一笔……就能把她赎回来……可越输越多……最后……最后他们让我签契……拿女儿抵债……”
她喘气,肩膀起伏。
“那天晚上我找到她……她缩在角落……脚冻烂了……我抱着她……我说妈妈带你走……然后……然后我把她推下河岸……我自己跳进冰水……我想这样鬼差就只能抓我一个……”
她摇头,“可我没死成……我被冲到下游……醒来时已经在天桥下……浑身结冰……没人救我……我就这么死了……”
香雾中的字变了:枉死城,执念台。
苏芷瑶看着她,“所以你困在这里,是因为后悔?”
“我不后悔救她!”张绣娘突然喊,“我后悔的是……是我亲手把她送进去!是我让她叫了我这么多年‘赌鬼娘’!是我……是我……”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银丝香囊突然弹开一条缝,翡翠耳环滚了出来,落在地上。耳环碰到地板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骰子落地。
张绣娘盯着它。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缩回。
“我不想害她……我真的不想……”她喃喃。
苏芷瑶捡起耳环,放进香盒底层。她合上盖子,咔一声锁紧。
“你不用再说。”她说。
张绣娘抬头,“可我还想说……我还有好多事没说完……”
“那就等下次。”苏芷瑶说,“我会听。”
女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慢慢蜷回角落,双手重新搓动。这一次动作缓了,像是累了。
卫无涯走过来,站在苏芷瑶身后。他低头看她,面具裂痕中透出一丝金光。
“你还撑得住?”他问。
苏芷瑶点头。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右手食指轻轻叩了三下案几。
香炉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张绣娘的身影在阴影中晃动。她抬起头,看向苏芷瑶,嘴唇微动。
卫无涯抬起手,挡在两人之间。他的面具裂开了第三道缝。
屋外风声渐歇,檐角铜铃轻响,仿佛有谁在远处叹息。
苏芷瑶缓缓收回手,掌心的香印已渐渐冷却。
她低头看着香盒,那道新划痕依旧泛着冷光,却不再震动。她知道,这缕执念暂时安定了,但并未消散。
有些恨太深,连死亡都无法斩断;有些爱太重,连轮回都不敢承接。
卫无涯终于移开手,面具裂口深处,金纹微微闪烁,如同某种古老契约正在松动。
他低声说:“她还会回来。”
“我知道。”苏芷瑶轻声应。
“你不该答应听她讲完。”
“可若无人倾听,这些魂灵如何安息?”
卫无涯沉默。他知道她从不说空话,每一个承诺,都会用命去守。
香炉中白烟袅袅,盘旋成环,最终散入梁间。案下的阴影缓缓退去,如同潮水归岸。银丝香囊虽已黯淡,却未碎裂,仿佛尚存一线生机。
苏芷瑶将香盒轻轻放在案上,指尖抚过盒面划痕。这道伤,是张绣娘临终前以魂力所刻,标记着一段被掩埋的真相。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对翡翠耳环——廉价的玻璃珠,却被母亲珍藏至死。
“她女儿活下来了。”苏芷瑶忽然说。
卫无涯一怔,“你怎么知道?”
“香雾显字,从不单指一人。‘天桥下’是她的死地,‘执念台’却是她女儿立誓之处。”她睁开眼,“那个孩子长大后,一定做了什么。”
卫无涯盯着她,“你想查下去?”
“不是我想,是她需要。”苏芷瑶望向香案下方的角落,“她不是为了复仇而来,是为了让世人知道——她不是个狠心的母亲。”
她站起身,指尖拂过香炉边缘,余温尚存。那一缕执念虽已退隐,却如余烬藏于灰中,随时可能复燃。
她知道,这世间有多少无声的呼喊,便有多少未曾闭合的眼。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点燃一炉香,守住一次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