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颂和?”
熟悉的声音,柳颂和木然转过身去。
一只手拉住男孩。
嘈杂的医院走廊,奔走的医生,跳动的死亡人数,呻吟的此起彼伏,痛失亲人的崩溃………
安静的医院走廊,停止跳动的心赃再次跳动,水平的心跳线恢复波动………
姜夏?
柳颂和揉了揉眼睛,向她奔去,紧紧抱住了姜夏,一滴泪落下。
轻脆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男孩被救回岸边。
女孩哭泣着:“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
“我一定,一定会拉好小提琴的。”男孩撕碎诊断单,坚定地吼着。
“我相信你。”男孩握住女孩的手,微笑着。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活下来。”柳颂和哭泣着说,身体颤抖着。
活下来,谢谢活下来,第一次有人这样说,连我自己都不奢望活着的世上,存在着一个人对我说让我活下来。
所以,
我试着想要活下去,
因为,
貌似,
还有人在期盼着
迫切又恳切…………
柳颂和把眼泪擦去,仔细看着姜夏。头上绑着纱带,一手拄着柺杖,脸上的划痕。心疼地说着:“没事吗?为什么到处乱走?快去休息。”姜夏朝ICU望去:“走了吗?”柳颂和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手术中的灯再次亮起。
柳颂和点点头,“那位病人。”
“一个小男孩,他被救了出来但家人还在火场,所以尽管自己身上严重烧伤又爬向废墟,还是,没救活啊。”姜夏平静地叙述着,转头看着医院的事故新闻直播。“你知道吗?成为社会记者以来,看到最多的,就是生死离别,看到这个社会,看到幸福。也同样,看到不堪,我曾经也认为活下去,对很多人来说很容易,很简单,只有我,是那个不幸的人,可是呢,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却是,看似很简单的活下去,不过是冷眼旁观的措辞罢了,在这世界上活下来,很不容易,努力着的生活本就灿烂,对于连起跑线都不同的人生,谁又有资格,谁又能划定标准呢?难道对于落后的起跑者,连跑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吗?这是我常常思考的问题,现在呢,却有了些答案,有资格评判的,没有其他人,只有你自己,而那个划定的标准,即是你站立的起跑线,选择面对,无论跑多远,都是胜利。”
泪水浸湿眼眶,没人知道,姜夏瘫坐下去,柳颂和忙扶看她,姜夏缓慢闭上眼低声说道:“能再见,真是,太好了。”
“是正常情况,让病人多休息吧,尽量避免悲伤过度。”柳颂和握着姜夏的手,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突然下起雨,柳颂和看看手机。
晚上8点。
起身买晚饭。
关门。
姜夏缓缓睁开眼,勉强坐起来,四处张望着,发现了一个本子,姜夏拿起本子。
这是谁的……姜夏?看到有自己的名字,姜夏翻开本子。
5月15日
开机第二天,在新闻上看到姜夏,很开心。
5月16日
今天拍摄用了闪光灯,老毛病又犯了,但要努力克服,这样才能更好地站在姜夏面前。
5月17日
想念,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时间再快些吧。
5月18日
平淡又平常,今天状态不太好,可能由于昨天的失眠,拉错了节奏。
5月19日
还有两天,她在干什么呢?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担心着?
今天5月20日,适合………
“姜夏!”
姜夏听到声音慌忙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
是李牧。
白大褂,慌张的神情。
姜夏朝着他微笑。
李牧站定在那,轻舒一口气,欲言又止。
神啊,谢谢你,姜夏还活着,太万幸了。
一切回到原点,
一模一样的场景。
二十年前,
躺在病房上的女孩,
紧闭双眼。
躲在门口的男孩,
悄悄探头。
那是第一次见面。
我有了想守护的人,
我有了自己的哥哥。
我要保护她,
我不会让他伤心。
……
李牧调整呼吸向姜夏走去,搂住姜夏的肩膀。
“哥,我没事。”
汗水滴落在白大褂上。
欲言又止,沉默。
因为理解,因为感同身受,对于近距离接触社会的工作者而言,看到了喜悦,又看惯了悲伤与悲痛,可是面对选择,面对司空见惯的场景,还是,还是会想要成为那0.00001的概率。
所以选择保护,选择冲过去,亳无想法的。
所以选择尝试,选择帮他寻找完整的回忆。
“感觉怎么样?身体没关系吧?伤到哪了吗?痛吗?”
“哥,放心吧,我没事的,你知道的,我很幸运,余震的坍塌物压在三角架上了,休息一两天就好了。”
李牧看着姜夏,姜夏,为什么不将身上的重担分给我呢?对于惊慌的场景,为什么要坚强呢?
姜夏透过李牧的眼神看出了担忧。
担忧,对我而言,是很重的负担,很奇怪吧,对于友善的关心却如此抗拒,因为害怕,因为害怕麻烦,因为习惯了独自一人,所以会拒绝。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
柳颂和朝医院走去,拿着花束。
“5月20日适合表白”
家旗一向正确。
他穿过走廊,急救声,呻吟声,柳颂和才听到,真真切切的。
一阵悬晕感袭来,悲伤,哭泣……
“救救我。”
“别走。”
在柳颂和大脑中回响,他勉强地透过房户看向病房,认出了李牧。
握住门把手的手慢慢抽离,花束掉落……
“一个病人,有什么资格去表白别去耽误别人。”
“你能承担责任吗?”
记忆交杂着悲鸣。
柳颂和转身,一手扶着墙壁,掏出手机。
“C院,来接我。”
他缓慢地走着,psh。过度共情。将别人的悲伤强加到自己身上,高敏,一举一动,对我而言,都成了关注的对象,过于了解别人,识别出善意,但更多的却是恶意,迎合,隐藏,总是习惯看向边缘,走向边缘,是我悲伤的原因。
“据报道,由于雨水原因,原计划于10点展开的烟花大会取消,请大家注意安全。”
姜夏看着报道。
雨滴也很遗憾吧?因为无法共存,连一次烟花都看不到。她转换目光,望着窗外,那个人,会没事吗?她拨打着电话。
通了。
沉默,
挂断。
“姜夏,你去哪?”姜夏推着输液瓶,冲向门外,四处张望,跌跌撞撞地靠着输液架,她看到了柳颂和,他走上了车,姜夏舒了一口气,还好。
“姜夏,怎么了?”李牧跑过来,急切担忧地看着姜夏。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哥,我饿了,去吃饭吧。”
“药,水。”柳颂和接过药就着水噎下,向后仰靠着坐背,紧闭双眼,调整着呼吸。
“还好吗?”
“哥,帮我给姜夏打个电话吧,说很抱歉,临时有事就先走了,希望她早日康复……”
“颂和…”
“哥,这样做吧,我也会发消息的。”家旗拨通了电话。
“你好。”
柳颂和呆滞的看着车窗上划下的雨滴,停顿……划过。
对不起,我的不辞而别……
“我是柳颂和的经纪人家旗。”
会很失望吧,对不起……
“柳颂和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却是问候,对于不辞而别。
“他…很好,他让我传话给你,很抱歉,因为临时有事,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惯用说辞,意味着关系结束,你会说什么呢?
“没关系,如果柳颂和先生你在听的话,我想对你说,你可以信任我,如果你回头,你会看见我。”
奇怪,出乎意料,可以信任,不是抱怨,不是谩骂,而是信任,前所未有,连我自己都不信任的我,有人相信。
但是,面对朝他伸出的手,柳颂和却犹豫了。
因为害怕,恐惧,突如其来的悲伤,苟延残喘地活着,带着连自己都弥补不了的记忆,这样的我,无法给其他人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