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抬手就对上了满头白发。
萧千峙进来了。
但不等她二人说话,皇后忽而双手捧住了面,啜泣起来:“皇家哪有可信之人……何来可信之人啊……”
她的哭声似血,这素雅的寝宫在这样的哭声中仿佛泡进了无尽的咸水,令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我错了……阿兄,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江亭悠在萧千峙身后微微探出视线,见得皇后抑制不住地从喉间发出悲戚的哭声,一双瘦得骨头突出的手紧紧捂着整张脸,渐渐地往后缩进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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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亭悠跟在萧千峙身后离开皇后宫中。
他心事重重,步子迈得大,她得将腿倒腾得快些才能跟上。
刚跨出皇后这儿的最后一道门,萧千峙脚步一停,江亭悠脑袋差点撞上他后背。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到了皇上。
萧千峙的目光如凛冽的利刃,皇上眸中的冰寒与他比起来还要落了下风。
父子二人对视间,江亭悠跟萧千峙注意到了同一点,想到了一块儿。
——皇后苍老至此,皇上容颜却只是微微有了岁月的痕迹吗?
萧千峙转身便走,江亭悠向皇上行了个简单的礼,就跑着去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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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倾洒落入湖面,今夜无风,东宫内湖四周安宁秀美。
江亭悠寻了块大石头靠着坐了下来,抱着一大坛酒正要喝,一人在她身旁坐下。
江亭悠目光在他面上胶着片刻:“殿下?”
“我不能来?”萧千峙将她稍显不满的神色收入眼中,嘴角勾起微冷的弧,“这是东宫。”
“……我哪有这个意思,您忒爱多想了。”
江亭悠绕了绕地上被她解开的麻绳,萧千峙瞥了她一眼:“不是与你说,酒要少喝,哪弄来的酒?”
瞒他也没意义,江亭悠如实相告:“找你皇弟要的。”
冷笑声响在耳畔,江亭悠看向湖面,不解:“您这会儿来这,是来抓我喝酒的?还是,莫非是想与我同饮?”
萧千峙目光始终落在湖面上,也不说话,江亭悠抱坛喝了口酒:“今日在江家,还要多谢殿下给了我定心丸。”
她说的是在幻境内,问萧千峙“很想查吗”那会儿的事。
“我不给,你也会画的,不是吗?”
——是。因为她也想查江家的秘密,她想知道自己与江家到底有何关系。
她问他,是希冀地想要人给予她肯定,推她走下一步。
江亭悠笑了笑:“果然很难瞒过您,那您怎么没与二皇子说那画不是我找来的,而是我画的?”
“有何必要。”萧千峙低眸看向她怀中的酒坛,“常言道,‘借酒消愁愁更愁’,你在开解自己这方面,颇为不清醒。”
他既垂着眸子,长长的眼睫便很是惹眼,江亭悠不得不感叹他的长相真的十分漂亮。
这样带着冷与厉的漂亮,在他身上竟融合得这般好。他这个人简直浑身都透着得天独厚的气质,叫人痴迷又胆怯。
——当然不包括她。她独独是对他有些欣赏罢了。
她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酒坛边敲着:“我只是有些开解不了自己的时候罢了,殿下就没有吗?”
萧千峙听见江亭悠浅淡的笑声,她状若无意地问他:“您偶尔不想一醉方休吗?”
一醉方休。
身后红烛映着光,江亭悠就这样看着他笑着,眼中情态仿佛醉了,却只是她卸下了强打的精神。红烛在她身后像冬雪中的朵朵红梅,在这幽暗的景色中与她的笑颜同样鲜亮。
她如画的面容还有那样晕着酒意的柔和,能一点一点地将冰融成春水,轻轻地带着暖意靠近,令人动弹不得。
——萧千峙怎会不想。
“偶尔,的确有些感到开解不了自己的时候。”
他抬头望天:“江亭悠,你也好,我也好,都想查江家的案子,”
江亭悠猜不到他想说什么,他的后半句话就那样在虫鸣声中卡了好半天。
“你夫君我还给你了,你能继续帮我查案子吗?”
江亭悠等了好半晌,等到这样一句话。
往日应该更爱命令人的太子殿下吧,似乎也会有那么些时候,展现出自己有礼有节的一面。
她为何总觉得这人,话里的意思是在请求她留下呢?
也许是吧。毕竟她都能开江家画阁的门,对他查信上的“平叛案”应该会有帮助。
天幕暗沉,星光不多,明日大概要下雨。萧千峙知道自己张口欲言,却又没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想说,交个朋友可好?
就像她与千安那样。
有窸窣声缓缓而起,江亭悠低头往怀中看去,竟是沉睡的顾栖辰醒了,正一点一点地钻出衣裳。
萧千峙也看见,那画钻出她的衣裳后,在空中一荡,展了开来,又飞至她的脸庞,蹭了蹭。
又在她发间抚了抚,也许是想揉揉她的头。
“亭悠,不要喝酒。”
他曾听过一回的男声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