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闲含着满满讽意的话仿佛如刀能刺穿人的胸膛:“是我误会了,我以为您会跟皇后娘娘一样恨您的父皇,但是他毕竟是您的父亲,而舅父也只是舅父,怎么会比父亲亲近。”
他摇了摇头:“太子殿下入主东宫多年,自小便是被当作储君培养,是我忘了您与您的父皇本就该是一样的,无情无义,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什么都能做。”
江云闲的话越说越重,江亭悠下意识从榻上起身站了起来,但站起身后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又立在原地。
江云闲看了她一眼,神色有些阴郁地又将视线落到了神情无甚变化、但一直没动的萧千峙身上。
“你说这些,是想和我确认什么?”萧千峙的目光从青瓷杯中的水面移向江云闲。
“我想和您确认,您是否同我想的一般,在意舅父多于自己的父皇,或者说,心中的情义多于权利。”
“我不需要做这样的抉择,的确不是皇上要杀我的舅父。”
萧千峙的语气无甚波澜,江亭悠和江云闲却都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别的意味。
“皇上”,称呼冷漠至此,萧千峙和皇上之间是真的有着难以消除的隔阂。
“江公子既然还愿坐在这质问我,那就说明你的确更愿意相信我。”萧千峙道,“听到当年之事不是皇上所为,你虽没有轻易相信,但也没有强烈反驳,是因为你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当年的事是皇上所为。”
江云闲整个人安静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低沉:“不是他所为,还能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我也希望不是他所为,所以殿下不如说服我相信你们父子。”
“是他。”萧千峙往日的冷静自持不知何时被打破了些,这会儿说话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挣扎,“是我的父皇查到江家当年曾前往酥州之后引我去江家查探。他在得知江家可能知道当年实情的情况下,既未瞒我,也未灭你的口,反倒放任你在我身边任由我查。”
但也仍然是冰冷的语调:“他若真的设计了我的舅父,这便是告诉我就是他做的,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江云闲垂着头将萧千峙的话听进耳中,好半晌才开口,声音有些疲惫的哑:“你说的如果是真的,皇上的确不该有这样迫切想要知道真相的表现。但是,我的确一直认为是他想要杀沈叔,殿下忽然告诉我不是,恕我一时无法接受。”
“我理解。”
听到萧千峙说出这三个字,江亭悠有些微诧异。这并不像是萧千峙能说出的话。
“我与这位江姑娘是在一幅画中相遇,据千安所言,她乃异世之人。”萧千峙陡然说起了别的,“但她能破开困住我们的画中阵法,亦能开启江家画阁的门,对江家也有不寻常的熟悉。”
江亭悠听着萧千峙将他和萧千安被拉入画一事,以及和她在画中初遇的场面,以及她们三人在江家地下的经历简要告知了江云闲。
然后他道:“千安被迷烟迷晕后应就进入了画中,再醒来便是让我手下留人,不要伤害这位江姑娘。我则是落入山泉后醒来便在画中的高堂上坐着,看着这位江姑娘要与我的皇弟拜堂。”
萧千峙说这些事时,江云闲始终垂头沉默着。
江亭悠看着他,知道他的确很可疑,却无法忽视心中强烈的对怀疑他这件事的抗拒。
这间上房虽然比江云闲那间要多点了几盏灯,但仍然处于大片黑暗之中,如今分明是早晨,却躲不过幽夜般的静寂。
小塌案几上的糕点还散发着糯香,江亭悠的神思有片刻恍惚。
萧千峙冷然的声音还在继续:“幕后的人似乎在针对我们三人,还带着一屋子画逃了。他能将人拉入画中,能控制画中人的思绪与行为,对江家地下的布局了如指掌,就算不是江家之人,也该是与江家格外亲近之人,江公子对此可有什么头绪。
“这幕后人对我和千安,以及我母后都有十足的恶意,你昨日听明澈说了,有药材商告知了我母后一些足以刺激到她的消息,才令她发病。那消息正是我发现了江家有谋害我舅父的嫌疑。当日在江家,见到那张信纸的唯有我和江姑娘二人,还能知道此事的只有幕后人。这幕后人在这样的时候还要混入宫中‘传消息’,不止本事大,也是真的不想让我的母后安宁,不知江公子族中是否有这样的一个人。”
萧千峙不疾不徐地总结:“或许是对皇家恨之入骨,又或许只是乐见沈氏一族皆陷入痛苦的深渊,永生翻不起浪花,这样的一个人。”
江云闲惊诧于萧千峙的敏锐与直觉,一时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么些年了,他仍然还是害怕这位太子殿下。
只是,现如今,他真的不敢后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