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休息处屋内。
江亭悠握着笔停在半空中好半晌,都没有落下第二笔。
萧千峙已经没有再研墨了,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湮没在明灭光影之下的侧脸。
她其实也是文雅的长相,不过打起架来太过跋扈,很容易让人忽视掉她身上淡淡的水墨气息。
这是这么些天萧千峙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无措的模样。
是的,是无措。尽管江亭悠的性格使然让她努力地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但萧千峙仍然看出了她心底的无措。
她也会有无措的时候吗?此前他的确不曾想到过。
她有些时候甚至比他都要游刃有余,只能说与她那位夫君一样,是一个十分具有威胁性的人。
他与江亭悠默契地都没有出声。
江亭悠手握着笔,心里便不受控地陷入了一片空茫与慌乱。
只要握住笔,她就无法抵抗这样强烈的情感漩涡,但她并不想放下。
她在这次握笔时明确地感知到了自己心底无法抑制、喷涌而出的情感——恐惧。
所有杂乱心绪中最为明显,在她心中占大部分的,就是恐惧。
江亭悠的右手不自觉地加重了握笔的力道,硬木更深地靠在手指间。她忍住想要把笔扔出去的冲动,再次落笔。
她早就说过了,画画而已,她不会画不来。
无论幕后人想要干什么,她都全部奉陪。他想要看她什么样子?狼狈?惊惧?痛苦不堪?
她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除去恐惧,她终于从心底里揪出了一丝浓烈的恨意。
看来不只幕后人恨她,她对他也没有很友好。
因为费力,江亭悠的额头上冒出了颗颗汗珠,她凝着视线凝着脸,一笔一笔地画,动作流畅,但不难看出其间压制不住的间或停滞与微颤,萧千峙从怀间摸出了一张手帕,顿了下,又放了回去。
不合适。并且看江亭悠的样子,大约也不需要。
江亭悠的确不需要,她用左手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右手画画的动作没停,仿佛生怕自己一旦停了就没法再开始了。
她上回也是这样一气呵成地画完。
“笃。”整幅画完成,她将笔放在桌面上,萧千峙也放下了墨条。
江亭悠转头想要跟萧千峙说些什么,抬脸的瞬间却又是有一抹冰凉滑下脸颊,又是情不自禁地落泪了。
萧千峙看着她的目光平静,江亭悠有些尴尬地撇回脸,用手指擦了擦不多但很丢脸的眼泪。
萧千峙将目光落到桌面上的画上,不得不为江亭悠精湛的画技所震撼。
不过若是平常,她这幅画应该还要再画上不少时候,今日江亭悠是把自己逼得很急。
他在木桌侧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江亭悠。”
“嗯?”江亭悠疑惑地向他看来。
“你今日与那日在画中火海前的反应不同,今日并非是因为画铺被烧一事无法提笔吧。”
萧千峙又在问她话,但这回他的语气虽仍旧冷然,却少了针锋相对的冰锐。
江亭悠在他自顾自的推测中反而放松下来:“您慧眼如炬,我瞒不过您。”
“你对自己的身份有了什么了解。”
江亭悠摇摇头:“都是直觉性的一些东西,真要说了解,没有。大概就是知道我和幕后人应该有仇吧。”江亭悠倒了杯茶喝。
她一派坦然,萧千峙却也没信几分,垂眸看着桌面上的画,动手将它卷了起来。
“你要与我一起去黑衣人的牢房,还是回东宫换身衣服?”
萧千峙这一问,江亭悠才发觉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虽是夏日,但牢中还是有些阴寒的,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忽然觉得全身一凉。
但也不能让萧千峙自己去找黑衣人。
“一起吧,这画您也不一定用得好,而且幕后人若是针对我,没有我在您也许也问不出什么。”
“嘭!”门在这时却突然被拍开。
门撞在墙上之后还来回摆动着,地面上甚至扬起一些尘土,足以见得来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江亭悠和萧千峙诧异地看向门口,站在门口的江云闲目光却紧紧地黏在了桌面上被萧千峙卷到一半的画。
然后,他诡异地笑了。
江亭悠疑惑。
“江公子,你……”
江云闲充耳不闻,诡异的笑声中夹杂着点点濒临疯魔的血意,他转开头对着烛光笑了一会儿,再转回头看着江亭悠。
“我没事。”
“……”江亭悠很难相信。
江云闲身后的明澈对萧千峙道:“抱歉殿下,江公子一闪就进来了,我大意了没拦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