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庭澜的视线掠过飞扬的尘灰,落在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白影上骤然定住。
一瞬,他以为自己生了幻觉。
可是面具之下那双眼睛,即便隔着纷乱人群也无法错辨。
“……拾依?”
低语未出口,便被一声厉喝切断——
“叶贤侄!”
林逢秋向前一步,隔断叶庭澜的视线。他面色沉痛,声音却洪亮异常:
“清霄宗仁善,林某感佩!但如今疫毒横行,每日死者递增,若因一时心软而致疫毒扩散,这千古罪责,你清霄宗担得起,我等着实担不起!”
他身后,几位宗主连声附和。
“正是!洛川城外三千亩灵田、七处矿脉,皆由你清霄宗监理。如今疫区就毗邻其间,若毒源顺着地脉水流扩散,损的可不止你一家!”
“林宗主痛失爱女,尚能以大局为重,亲主封禁之事。你清霄宗却只顾门下弟子性命,置万民生死于何地?”
言辞如刀,一句句劈来。
叶庭澜唇线绷紧,眼底温润尽褪,只余一片冷然。
他听明白了。
封禁是假,借机逼清霄宗让出洛川地脉利益,才是真。
这些慷慨陈词,裹挟的是这些人毫不掩饰的贪婪。
花拾依静立闻人朗月身侧,面具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林逢秋那张大义凛然的脸。
他忽然想起这人于林小姐尸身前老泪纵横的模样。
那时他还觉得,这是个可怜的父亲。
如今看来,丧女之痛或许不假,但借题发挥、党同伐异的算计更是真相。
呵。
就在他唏嘘不已时,林逢秋话锋一转,竟直指叶庭澜身后憔悴不堪的江逸卿:
“更何况你清霄宗教徒不严,门下出了那等勾结邪修、残害同道之徒!焉知此次疫毒,不是天谴报应?!”
“林逢秋!”
江逸卿目眦欲裂,提剑便要上前,被叶庭澜抬手死死按住。
林逢秋浑然不惧,反而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难道我说错了?那花拾依是不是你清霄宗弟子?他杀害小女、叛逃宗门、勾结邪修,桩桩件件,天下皆知!你清霄宗今日种种推诿阻挠,莫非还想包庇那等败类不成?!”
“……”
空气霎时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压在了清霄宗一众人身上。
林逢秋一番陈词,将清霄宗所有人都钉上了耻辱柱。
叶庭澜匿于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一道清泠的声音,倏然划开凝滞的空气。
“林盟主嗓门可真大——”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闻人朗月身侧,那一直沉默的青铜面具人抬手,握住面具边缘,然后毫不犹豫地向上一揭——
“咔。”
一声轻响,面具脱落。
午后惨淡的天光,骤然照清了一张年轻俊容。那人嘴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让秾丽的容颜透出刃锋般的锐气。
“……一点儿也不像一位刚丧女不久的父亲。”
风卷过焦土,扬起他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
他迎着林逢秋骤然瞪大的眼睛,迎着四周蓦然响起的抽气与惊呼,也迎着身侧闻人朗月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开口。
见场面暂时被他镇住,花拾依眉眼含霜,又字字诛心道:
“你既已撤了我的缉杀令,为何还一口咬定我是杀害令千金的凶手?至于叛逃宗门,勾结邪修?!你难道不知道我这几日的去处吗?!你是说闻人家有邪修是吗?!”
一旁,闻人朗月眯了眯眼,欲言又止。
林逢秋气得浑身发颤,手指着他,连声道:“你……你,你!你!”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拾依冷笑一声,睨着他,语气讥诮:“我倒要问你,不去给你那枉死的女儿焚香吊唁,也不去缉杀真凶,反倒在这里跟着一群不入流的小宗门宗主搅和,是何道理?”
林逢秋脸色涨得通红,嘶吼道:“妖孽!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话音未落,他袖中灵力翻涌,正要动手,却被闻人朗月一道冷冽目光扫过。
他浑身一僵,霎时像只受惊的鹌鹑,嘴里却还不死心地嚷嚷:“闻人公子,您看——”
闻人朗月眉峰微蹙,冷冽开口:“我此次来,只是带走我的人,拿回我的东西。仅此而已。”
言下之意,再分明不过——
他林逢秋的烂摊子,与他毫无干系。
林逢秋脸色陡然一白,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敛去大半。
没了云摇宗闻人家的撑腰,他拿什么跟清霄宗叫板?难不成还指望身边几个中小宗门的宗主替他出头?
今日一场,是他失策了。
他以为针对清霄宗一定会获得云摇宗闻人家的支持,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讨好到闻人家,还彻底得罪了清霄宗。
从此往后,八仙盟……
他脸色煞白,抹了抹额间虚汗:“原来都是误会,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