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辞看着谢鸿,谢鸿也看着越辞。谢鸿看到越辞眼中的真挚和认真,心中有莫名的触动。从那个夜里,他在皇宫中见到越辞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似乎两人命运的齿轮便产生了交叠。
谢鸿是一个藏的很深的人,他似乎有很多朋友,但是幼时的经历让他总是很难完全信任一个人。他并不完全了解越辞,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对一个不了解的人展露底线,但是这一次,他一再给越辞透露足以威胁到自己性命的秘密。他想他应该是打心底里欣赏越辞,欣赏越辞对每个人都坦诚而真挚。
“自然。”谢鸿难得地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谢鸿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越辞承认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是他不喜欢谢鸿总是挂着的好像画上去一般的笑。他觉得谢鸿除却在上元节那日谢鸿失笑之外,便属现在笑得最好看,如春风拂面,如冬日暖阳……
当越辞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认真欣赏一个男子的笑时,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自己怎么跟宏都中的女子一般,见色起意?”越辞心想,瞬间心虚地收回目光。
这么多年若说越辞身边一点桃花没有,那也是假的。尽管自己在宏都传闻中的形象不佳,尽是五大三粗的形象,又常年驻扎北境,嫁与自己难免经历北境之苦,实在不是皇城中大家闺秀的如意郎君首选。但是越辞有军权有家世,皮相也不差,见过的也都知道,总归有些桃花撞上来。越辞早年间觉得自己还小,心思不在此处,便也没有人来催。如今年岁虽是不小了,但是常年在北境和些糙老爷们儿在一起,也无暇顾及。
如今一想,莫不是因为自己不喜欢女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越辞打压下去了,只是此时再见谢鸿,心里却是没那么坦荡了。好在越辞是个脸皮厚的,面上自是装得一本正经,轻咳一声,说:“我且先回房中调息片刻,这药便劳烦你了。”
“嗯,去吧。”谢鸿说。
说完越辞一溜烟便跑了,谢鸿哪里知道越辞心中的小九九,只在心里真正把越辞当做了信任之人。
大祭司很快便命人送来了誊抄的药方,来人是主事,药方装在一只精致的匣子中。主事郑重其事地叮嘱他们当场看,看完即焚。谢鸿叫上越辞,两人打开一看,大祭司竟是将毒方和药方一起送来的,两张方子中十几味药,只有一味药不相同--将蛇肠根换成的回春草,便将毒药变成了解药。
倒也合理,回春草其草叶翠绿,边缘圆润,具有止血解毒功效。其根形蜿蜒如蛇,又称为蛇肠根,误食可危及性命。而回春草叶恰好便是蛇肠根最好的解药。
两人将药方记下,便交与主事烧毁。主事听说两人打算休整两日,倒很是热情地邀请他们参加幽谷族的“月典”仪式。
左右是走不了,加上大祭司在神殿中施展的神秘力量,倒真让越辞有些好奇这族中供奉的鹿神,也是倒是乐得去看看这族中的盛事。见谢鸿也没有拒绝之意,便应下了。
次日两人只在院中休整了一日,并未外出。越辞打坐调息,辅以药剂,倒是感觉瘴毒除净许多,内力也是恢复了七八成。其中自然也少不了谢鸿的功劳。也亏得越辞是个心大的主,那日突然冒出头的想法他一觉醒来便忘在了脑后,再也没想起来。
待到他们来到幽谷族的第四日夜,便是月圆之夜,“月典”之时。大祭司被红影客惊扰,提前出关,但好似并未产生什么影响,月典还是按时举行了。
族中人白日里便净身换衣,太阳落山之时,族人们便带着最虔诚的心聚集在神殿之前。
乌泱泱的人群聚集在殿前,围成一个圈,将神鹿雕像围在中间。有耄耋老者拄杖而来,也有尚在襁褓中的稚子婴儿,无人主持,却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维持着众人的秩序,无人叫嚷,只偶尔听到几声婴儿哭泣,却也在父母亲人的安抚下很快安静下来。谢鸿和越辞也穿上了主事送来的族中衣物,在众人中站着,等待月典的开始。
待天边最后一点日光散尽,篝火便燃起,硕大的月亮高悬,月光透过远处山巅的树木洒在神鹿雕像上,映着篝火的影子,留下斑驳的痕迹。随着风吹树梢,鹿身上映下的影子变换,伴着鹿身上泛着的神圣月色和边缘泛起的温柔火光,倒不似树影变换,而像是鹿活了一般,时而奔跑,时而静立。
此刻,月典便也开始了。神殿众人在大祭司的带领下走进人群中间,吟唱起古老而神秘的歌谣,声音低沉有力,仿佛能穿越时空,与神对话。一曲唱毕,大祭司开始在人群中穿梭,将手轻轻抚上族人们的额头,被祝福的族人虔诚地闭眼,大祭司嘴上默念着什么,结束后又走向另一个人。全程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和篝火点燃的点点爆裂声。
谢鸿和越辞入乡随俗,也随着众人接受鹿神的祝福。只是越辞不信奉神佛,不过是尊重地方风俗,心中并无所求。待大祭司的手触上越辞额间的那一刻,越辞却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温暖平静,仿佛一种从内心深处涌出的力量,使他和幽谷族的天地尘土,和幽谷族中的一草一木融为了一体。那是一种很神秘的感觉,那一瞬间越辞感觉仿佛有什么将自己和天地万物连接在了一起,一呼一吸皆与众生万物同步,虽只有一瞬,却足以令人感受到大自然的和谐和力量。
待大祭司的手离开越辞的额头,越辞猛然睁眼,一瞬间的顿悟竟让他的内力得到了突破。他想,或许幽谷族所在,确有神庇佑。此间种种遭遇,或许皆是神恩典,是对子民的庇护,也是对族人们信仰的回应。
越辞深感荣幸,也对此深表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