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鹄心乱如麻,昼夜兼程赶往北境,即便如此,没个两三日也很难到达。
经过一天地路程,江鹄终于过了大晖西北军管辖的范围,离北境越来越近。
刚开始,江鹄到驿站换马的时候,周围人谈笑的内容还与北境无关。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周围人竟也开始谈论起北境的境况来。
正当江鹄在驿站旁随手买了些充饥的食饼时,他便听到有人绘声绘色地讲述镇北军主帅死而复生的奇闻。
“嘿,边境的越小将军……不,是战神越小将军,之前在阵前被北原的冷箭一箭穿心,当场从马上摔了下来,鲜血染红了大地。”
“据说,镇北军当时军心大乱,幸亏越小将军的堂弟挺身而出,高举军旗冲在前面,这才勉强稳住了阵脚,没让北原军直接冲破镇北军营。”
“听说越小将军在回来的路上就不行了,为了稳定军心,军中密不发丧,暗地里却在头七之前就准备让他入土为安。”
“谁料下葬那天,北境原本转暖的天气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不一会儿,送葬的道路就被白雪覆盖。大家都以为是老天爷也为越小将军为国捐躯而感到悲恸惋惜。”
“然而,就在棺木入土的瞬间,天雷乍现,撕裂了阴霾的天空,钉好的棺木应声炸裂。越小将军那原本青紫的脸竟逐渐红润起来。天雷过后,云开雾散,大雪也戛然而止,越小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送葬的人都被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诈尸了。后来才知越小将军刚游历了一遭阴曹地府,本已踏上黄泉之路,却听到一道来自天界战神的旨意,称他军功显赫,阳寿未尽,理当回归人间,待百年后飞升成仙成神,继承战神的衣钵。”
“如此,越小将军才奇迹般地复活了。”
那人讲得口干舌燥,嘬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讲得有鼻子有眼,周围的人虽然心存疑问,但事关神佛,无人敢轻易发问。只有一个小孩不懂这些忌讳,质疑道:“您说的都是真的吗?会不会越小将军根本就没死呢?”
那人吓得赶紧把嘴里的茶吐了出来:“哎呀,可不敢随便质疑天神的旨意!况且越小将军在战场上中箭,看到的人可不止一个,一箭穿心,怎么可能看错呢?退一步说……”
他用手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江鹄暗自催动内功,竖起耳朵细听:“就算他没死,那也必定是重伤难愈,在越小将军中箭后的第三天,北原军趁机发动攻击,可谁也没想到,越小将军竟死而复生,骑马坐镇阵前。就算是重伤,若非天神相助,又怎会三两日便能完好无损地出现呢?”
这些传闻虽然荒诞不经,但如果越辞真的再次出现在阵前,那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至于他是重伤未死,还是真的死而复生,江鹄并不在意。他见过西南幽谷一族的秘术,那些神秘的力量本就超乎常人理解。只要越辞还活着,一切都有转机。
于是,江鹄迅速收拾好行囊,又加快了脚步,一刻也不敢耽搁。
又过了一天,江鹄终于赶到了北境。他知道镇北军营的位置,但如今正值备战期,尽管此刻两军暂时休战,进入军营仍需向上级请示。
江鹄心中急切难耐,只盼能早些进入军营,见到越辞,亲眼确认他的状况。
江鹄等了一会,便见越辞亲卫郝千出来。江鹄与郝千不太熟,但也见过几次。只见郝千跟门口轮值的卫兵说了些什么,便见卫兵将江鹄放了进去。
“江神医。”郝千走上前来,主动从江鹄手中接过了缰绳。
江鹄此刻并没有什么心思寒暄,直截了当问:“你们将军情况如何?”
郝千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想必杏林坊已经得到消息了,但外界流传的那些说法都不太准确。总之……头儿现在的情况不太好,江神医一看便知。”
还活着。
江鹄轻轻吐出一口气,只要还活着,就有转机。
江鹄早已知晓,杏林坊的消息提及越辞中箭,即便不死,也必是重伤。然而,他万万未曾料到,越辞的伤势竟会如此之重。
主帅营帐之中,越行不知所踪,唯有高子伍与劳邈二人。劳邈乃是军中资历最深的军医,众人皆亲切唤他为劳叔。
帐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暮色如血,从缝隙里漫进营帐之中,江鹄在这暮色和一盏青灯摇摆的灯光中看清了越辞的模样。
越辞此刻虚弱地躺在床榻之上,单薄的中衣将将掩着胸前的伤口,但能看出包扎好的伤口处又渐渐洇出了血迹。
他胸前唇边皆有大片血污,似是刚刚呕出血,触目惊心。高子伍正用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地上放置的盆中,盛了越辞呕出的鲜血,已然有小半盆之多,盆边的地面上也溅满了血渍,整个场景令人不忍卒睹。
此刻劳叔正为越辞扎针施治,奈何越辞病中清瘦的身躯仿佛被无形的业火炙烤,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劳叔年事已高,按不住他,银针悬在穴位上方迟迟未落。郝千进来看到,急忙上前帮忙稳住越辞的身子,以便劳叔能够顺利下针。
江鹄目睹此情此景,心中仿佛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痛着,那种理智崩溃的熟悉之感,又悄然袭来。
“我来吧。”
江鹄的声音像浸着霜雪,越辞听到声音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江鹄,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被一阵阵地呛咳给挡了回去。
针尖刺入越辞病态泛白的皮肤时,越辞似是吃痛一般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后又脱力垂下。江鹄望着越辞有些涣散的瞳孔,仿佛听见命运的齿轮在胸腔里碾过。
然而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太多,只能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汹涌情绪,继续施针,试图将眼前这个濒临破碎的身影从奈何桥头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