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宁请孙洁将张琪琪调走,原因就是不想再接戏。孙洁和蔚宁共事很久,极其了解蔚宁的脾气,但某些时候会假装看不懂蔚宁的潜台词。
蔚宁似笑非笑看着孙洁,孙洁若无其事,继续往下讲。
“本子不错,听说磨了好几年才出来,导演和制作团队也不错。其实我有点犹豫。”
蔚宁仍旧笑着听。
“制片人那边接触的导演是周乔生,剧本再怎么好,再怎么适合,我都不太想你和他再合作。”
周乔生喜欢挑年轻的女主角,这个年纪的蔚宁其实并不符合他的审美。蔚宁不吭声,孙洁滔滔不绝讲,先是夸剧本,夸得很夸张,大概是错过之后起码后悔到死,死的时候就算进了棺材也会因为后悔揭棺而起。随后讲周乔生这个人,她有多么不喜欢周乔生,极其不想蔚宁接这部戏,只不过现在好剧本多么难,要拿到适合的角色也是多么难。
听到蔚宁听不下去,径直去洗漱,孙洁跟在后面,仍旧碎碎念。
蔚宁刷完牙洗完脸,孙洁的话还没说完。
孙洁语气认真,“宁宁,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位置,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就要牢牢抓紧自己的位置,不然一旦被落下,那就再也追不上去了。”孙洁伸出手,用指尖点掉蔚宁头发上沾的一点水。
这算是孙洁的解释。
蔚宁沉默着,没有再笑,也许是因为有时候笑出来需要耗费力气,在屏幕上需要笑,面对镜头需要笑,面对观众需要笑,面对粉丝更是要微笑。后一步比较轻松,蔚宁喜欢轻松的活法,只是工作推着她往前,所以往前走的时候偶尔会觉得迈不开步伐。孙洁仍旧一如既往地野心勃勃,一如既往地精力满满,所以她最后只能笑着对孙洁点点头。
周乔生那边约着见面,孙洁陪着蔚宁去了。在场的人除了导演和编剧,还有制片和摄影,看到蔚宁进来,纷纷起身,和蔚宁打招呼。
蔚宁笑着点头,周乔生伸出手来,蔚宁也微笑着和他握了手。
寒暄完了,话题立刻回到正题上去。众人纷纷坐下,蔚宁来之前,周乔生他们正在讨论剧本,蔚宁一来,有人将问题抛给了她。
“蔚老师,如果你是姜绮,处在那样的环境,你会怎么做?”
剧本暂时拟定的名字叫“姜绮”,姜绮是故事的主角。蔚宁来之前不仅看过剧本,还试了戏。
这是个有点荒诞的复仇故事。
姜绮五岁时父母因车祸身亡,醉酒的肇事者却逃之夭夭,姜绮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肇事者的弟弟,结了婚,婚后第七年,肇事者酒驾死掉了,车上的公公婆婆一同赴了黄泉。
提出问题的人是编剧,和蔚宁没有合作过,孙洁看了一眼蔚宁。
他们坐在一张长桌旁,编剧坐在她的对面。编剧是个年轻女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剪得很短,姓张,擅长写悬疑故事,名气颇大。
蔚宁看向编剧的黑框眼镜,并不直视对面人的眼睛,只是看着眼镜边框。她们没有合作过,不过蔚宁看过张编剧的作品。
蔚宁反问道:“姜绮喜欢结婚时那枚六克拉的钻戒吗?”
张编剧点了点头。
蔚宁说:“我也喜欢,如果我是姜绮,从小吃的不好穿的不好,收到钻戒自然觉得舒坦。父母去世那一年,最开始是恐慌和悲伤,接着恨意一点点累积,越是过的不好,恨意越是深刻。”
张编剧睁着眼睛望着她,镜框后的眼睛很是专注。
蔚宁被人看惯,并不在意。
张编剧问:“那么打掉孩子也是理所当然啰?”
姜绮倚仗孩子结了婚,结了婚之后设计丈夫的姐姐开车载自己的时候失去了孩子。
蔚宁没有孩子,没有流产过。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惧怕孩子,孩子是多么恐怖的物种,需要很多的精力和爱,或者几乎不需要精力和爱,就能长大,长成一个能创造出另一个孩子的人类。
蔚宁微笑起来,“对于姜绮而言,孩子是非常麻烦的东西,她自己都没有好好长大,怎么去养一个孩子。”
在蔚宁还未离婚前,张编剧最常看见的是蔚宁在镜头前回答关于周乔生风流韵事的情景。
不管多么美丽的人一旦沾上情字,总会显得疲惫。回答媒体的问题虽然滴水不漏,但是偶尔会露出厌倦的神情。
蔚宁看起来太温柔,太平静,总有种不动声色的安稳感,感情不容易崩塌,不太容易刻薄锋利,张编剧心中浮现过这样的想法,但这是在她看过蔚宁的试戏片段之前。
那绝望的快要将人淹没的失望,那如同透明细线紧紧缠绕着喉咙的叹息,犹如溺水一般的沉重,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看向镜头。
浪潮涌过来,将天地遮掩,水淹没膝盖,漫到胸前,人慢慢沉到水中,窒息而又寒冷。
蔚宁在镜头中微笑,不同于面对媒体的客套的笑容,那种笑容带着让人不安的预兆,疲惫绝望而又锋利。
她坐在镜头前,慢条斯理说着台词,五官仍旧平静,嘴角稍微翘起,带着一点讽刺和仇恨的意味。
姜绮应该就是这样,什么都做得出来,也什么都做得到。
张编剧看过蔚宁的电影,在座的谁没有看过蔚宁的电影呢,蔚宁成名早,一张脸在荧幕上大杀四方,她现在超过四十岁,仍旧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大满贯影后的魅力,这就是蔚宁。
周乔生笑着插话,“怎么样,我们的女主角,很厉害吧?”
随着周乔生的这句话,讨论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讨论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制片人招呼大家去吃饭。坐在长桌主位的周乔生站起身,“蔚老师,一起去吃饭?”
蔚宁坦然道:“女明星可不吃饭。”
周乔生他们去吃饭,蔚宁回家。
蔚宁只在早上的时候吃了几片青菜叶子和一小口米饭,讨论的时候喝了很多水,身体饿习惯了,并不觉得饿。
在车上的时候,孙洁拿了一个小的餐盒递过来。
蔚宁摇摇头,餐盒里的食物看着够难吃的,再加上喝多了水,不太想吃。孙洁又把餐盒重新塞回包里。
蔚宁确定参演后,剧组那边陆续定下了演员,拍了定妆照。
不过,还没等蔚宁进组,编剧和导演之间就出现了问题。编剧和导演对姜绮到底爱不爱自己的丈夫产生了争议。
张编剧是严格地秉持着姜绮根本不爱的观点,而导演自然觉得女主角肯定是心中有爱,只是掩饰出不爱的样子。
凌晨三点钟,张编剧给蔚宁的私人手机打电话,在电话那一头说要将导演换掉。
蔚宁睡得不熟,张编剧情绪激动,蔚宁整个人陷在被子里,听电话那头的张编剧语气激昂,大声斥责周乔生是个蠢货。
蔚宁告知她:“那位是我前夫。”
张编剧理直气壮,“就是知道是你前夫,才在你面前骂,让你也痛快,好站在我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