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粉丝。”张编剧在蔚宁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仍旧抓着蔚宁的手腕,一路将她拉到了阳台上。
其间蔚宁的视线与顾明珠短暂地接触、离开,随着张编剧走开了。
阳台是个封闭的小空间,张编剧关上了阳台的门,未开口,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烟,慢条斯理道:“一个剧组只能一个人做主,要是让周乔生做主,我的剧本会被改得一塌糊涂。”
张编剧双手交叉抱胸,身后会客厅的光芒被门挡住,就连残光也丝毫透露不出分毫。今夜下了雨,雨水落在那木质的栏杆上,一滴滴落下,更显昏沉,唯有烟头散发出微弱却又不容忽视的暗光。
蔚宁望着雨点滴下,忽然想到了入门的走道里挂着的一副画,入门处的壁灯昏暗,画像有点像是晕开了颜料,有种模糊的温柔。
挂画不稀奇,挂的却是一副观音像。用细细笔墨慢慢画来,颜色用得淡雅,不过寥寥几笔勾出观音轮廓,一手拖着瓶底,一手扶着瓶身,净瓶中插着青绿色的柳枝。走廊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天青色的细口花瓶,插的是树枝,瘦骨嶙峋的摆在那里。
蔚宁不想继续张编剧的话题,便提起了观音像。
张编剧道:“我妈每年都去普陀山参拜,觉得观音菩萨慈悲,拜了能心安。”
蔚宁望着落雨,雨水在微弱的光中散发出朦胧的寒意。雨一滴滴打在深色的栏杆上,往外望去,雨朦胧胧的像是起了雾,远处的一切都变得缥缈。
蔚宁问:“你妈妈信这个?”
“是啊。”张编剧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传教嫌疑,立马找补,“不过信什么无所谓,信耶稣上帝,信普陀观音,都无所谓,信自己比较好。我妈信观音,我信我妈,所以挂着观音像。”
提到妈妈的时候张编剧的脸变得温和,不自禁浮现出笑意。
明明是很普通的两句话,蔚宁本来就不是冲动易怒的人,只是她今天真的吃的很少,尤其是顾明珠那双绿袜子也讨厌,话一出口立刻刺痛了蔚宁。
吵架无好话,做好决裂的准备再开始吵架比较好。蔚宁并不想和谁决裂,所以一句话都不说。
蔚宁言简意赅:“如果你能赶出去,我会为你鼓掌。”说完拉开阳台的门,走了进去,将张编剧留在烟雾里。
走进去后,蔚宁找到梅别,让她别再喝酒,梅别笑眯眯点头,一副完全喝醉了的样子。尤明明朝着蔚宁大声嚷嚷,“你要回去了吗?”说话间游戏人物又死掉了。
蔚宁点了头,并没有笑,扶着梅别立刻转过身。
蔚宁扶着梅别,喝醉了的人变得很重,呼吸也变得很重,气味变成了浓重的酒的味道。蔚宁走了几步,顾明珠跟过来,俯身过来,伸出手想来接住梅别。短暂的视线接触,顾明珠显得平静而坦然,既不温柔,也不谄媚,像是这件事是她的工作。蔚宁没有阻止,任凭顾明珠将梅别接过去。
三人默默走到了车库,梅别喝醉了,蔚宁打算自己开车。
只是这里还有一个人要说再见。
蔚宁抬起头,应该要笑,但是不想对顾明珠笑,于是盯着顾明珠。
“我没有喝酒。”
这是顾明珠的第一句话,说得局促。
“请让我送你回去。”
这是第二句,语气变得平常。
蔚宁打开车门,顾明珠将梅别扶到后座上坐好,等顾明珠收身出来,蔚宁慢慢道:“我也没有喝酒。”
顾明珠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好像不懂蔚宁为什么会讲出这句话。顾明珠没有动,也没有作声,仍旧只是注视着蔚宁,不靠近,也不远离。
“明珠,我可以自己开车,不麻烦你了。”
蔚宁很少将话讲透,点到为止,大家都听得懂,也不至于跌了面子。
这句话顾明珠大概是听懂了,五官如同凝固一样,表情一片空白,声音低低地,“蔚老师,请让我送你回去吧。”像是在哀求一样。
也许可以肆无忌惮对她讲过分的话,蔚宁心里想。有一年周乔生和年轻漂亮的模特一同逛街被拍下来,记者拿着拍下的照片来问她,问她什么感受。
她看了大概两秒钟,既不惊讶也不愤怒,仍旧带着笑回答。
那时候有记者写她“大度贤妻痴笑游香江”。
这句话算不上过分,只是蔚宁到现在还记得。蔚宁有妹妹,所以对所有比她小的女孩子都算是宽容。
又何必对顾明珠刻薄。顾明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也不需要哀求什么。
梅别躺在后座上,地下车库很安静,不像张编剧的那个闹哄哄的聚会。
不过也许会有人躲在暗处偷偷窥视。
蔚宁总会有这样的错觉,偶尔也会在新闻上知道自己被偷拍并不是错觉。她是艺人,习惯于被人看,也习惯于展示出自己最漂亮的一面。
只是她已经觉得疲惫,她总在疲惫,大概从得知周乔生出轨那时候起。
蔚宁示意顾明珠上车,顾明珠眼睛亮亮望着她。
车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后车座的梅别呼呼大睡。顾明珠先是送梅别,将醉醺醺的梅别送上楼,蔚宁独自坐在车里等。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有株长得高大的梧桐树,长了新叶,路灯的光芒穿透了嫩绿色的叶子。
但是光并照不到车里,蔚宁仰着头,脸颊靠近车窗,望着那光芒。
顾明珠来得很快,黑色的大衣带着风。顾明珠走近,拉开车门,坐上来。蔚宁坐直了身。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
直到车开进车库停下来,蔚宁才说:“你开我的车回去吧。”说完解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顾明珠说:“如果我们认识十年……”
蔚宁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回过头。
顾明珠说:“如果蔚老师和我认识十年的话,可不可以再做朋友?”
蔚宁不知道怎么回答,挥了挥手,当做回答一样,下车,关上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