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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余烬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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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敦死了。

那名在方才近身搏杀中,被准噶尔弯刀劈开臂甲、深可见骨的善扑营老兵,终究没能挺过去。

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尽管夏忠全拿出了胤礼特配的止血消炎粉剂,尽管同伴撕下里衣死死按住,温热的血还是一股股从指缝间涌出,浸透了身下的草地。老兵的脸庞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他躺在同袍的怀里,眼神起初还因疼痛而锐利,渐渐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空洞的灰暗,望着青海高远得令人心悸的蓝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没有遗言,甚至没有太多挣扎。仿佛对于他们这些终日在刀尖上打滚的老行伍而言,马革裹尸,本就是注定的归宿之一。只是这归宿来得太快,太突然,在这远离故土的陌生河谷,在这样一场规模不大却足够惨烈的小战之后。

胜利的喜悦,如同被冰水浇透的炭火,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下带着血腥味的沉重灰烬。

巴彦半跪在阿克敦的遗体旁,魁梧的身躯微微佝偂着,粗大的手掌颤抖着,轻轻合上了战友未曾瞑目的双眼。他脸上虬髯虬结,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双总是锐利或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愤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物伤其类的悲凉。其余几名善扑营老兵围在一旁,沉默地脱下帽子,有人别过脸去,肩头无声地耸动。

庄子护卫们默默站在稍远些的地方,方才战斗中的亢奋与协作带来的些微暖意,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冻结。他们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同袍躯体,看着那些御前精锐们流露出的真实悲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不是演习,不是较量,而是会流血、会死人的战争。那个曾抱怨干粮太硬、又在沙尘暴中被年轻弩手救下的鲜活生命,转瞬之间,就变成了一具沉默的躯壳。一种混合着后怕、凝重与对生命脆弱的全新认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胤礼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这一切。胃部的不适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甚。这不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面对死亡,却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麾下的士卒,因自己的决策和指挥,在战斗中牺牲。尽管伤亡比例堪称辉煌,但一条生命的重量,无法用简单的数字去衡量。

他想起阿克敦被弯刀劈中时那一声压抑的痛吼,想起他倒下前依旧试图挥刀反击的凶狠眼神。这个老兵,或许曾对庄子护卫们心存轻慢,或许曾对这次任务暗生埋怨,但在战场上,他尽职尽责,死战不退。

“巴彦佐领,”胤礼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阿克敦勇士,是为国捐躯。他的忠勇,我必铭记,亦会如实禀奏皇阿玛。眼下情况紧急,我们需将勇士暂且安葬于此,待日后大军收复此地,再行迁葬或立碑祭奠。你看如何?”

巴彦缓缓抬起头,看向胤礼。年轻的皇子脸上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刻意摆出的悲悯,只有一种沉静的肃穆与担当。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里,映出巴彦自己此刻狼狈而悲痛的脸。

良久,巴彦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全凭十七爷做主。阿克敦……死得值。没给咱善扑营丢人,也没辜负皇上的差事和……十七爷的指挥。” 最后半句,他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清晰。这不仅仅是对胤礼安排的认可,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在血与火、生与死的考验后,对这位年轻皇子领导权的初步、也是最重要的认同。

胤礼颔首,不再多言,亲自指挥人手,在河谷背风向阳的一处缓坡上,用战刀和工兵铲挖掘墓穴。没有棺椁,只用洗净的敌军旗帜包裹遗体。巴彦将自己的一柄随身匕首和一枚护身符放入阿克敦手中。众人默默填土,垒起一座简陋的石塚。没有香烛纸钱,只有沉默的致意。

“走吧。”埋葬了同伴,胤礼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情绪依旧低落的队伍,“悲伤留在心里,警惕握在手中。阿克敦勇士用命换来的情报和我们的安全,不能浪费。韩四,审问结果如何?”

韩四上前,脸上还带着一丝审讯后的冷厉:“爷,撬开了一个俘虏的嘴。他们是策妄阿拉布坦麾下‘苍狼骑’的侦察分队,奉命搜寻和硕特部残部,特别是台吉罗卜藏丹津的下落。主力约两千骑,由一名叫巴图尔的台吉率领,目前应该在野马滩西北方向的‘黑水河’一带休整,并派出多支像这样的小队四处侦察、劫掠,既为搜集情报,也为清除周边可能的眼线。”

“野马滩……黑水河……”胤礼对照着脑中的地图,“距离我们还有多远?和硕特残部可能的位置?”

“按俘虏交代,他们这支小队是从黑水河方向斜插过来的,走了大约两天。野马滩范围很大,具体残部位置他们也不确定,但肯定还在那片区域活动,因为前几日还有斥候发现过小股和硕特游骑的踪迹。”韩四顿了顿,“另外,俘虏提到,青海有几个小部落,如喀尔喀右翼的一些零散台吉,私下与准噶尔有往来,提供过一些粮食和向导,但具体是哪些,他不清楚。”

情报虽然依旧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敌人主力的位置、意图、乃至青海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都开始显露出轮廓。

“很好。”胤礼眼神锐利起来,“全军上马!目标,野马滩东南边缘。避开已知的敌侦察路线,我们绕过去。韩四,侦察范围再扩大五里,重点寻找和硕特人的活动痕迹,以及……适合我们隐蔽和观察的地形。巴彦佐领,伤员和缴获的马匹,由你的人负责照料看管。陈平,弩手小队保持戒备,随时准备应对遭遇战。”

“嗻!”

命令一下,队伍再次行动起来。悲伤与疲惫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凝重的战备状态。阿克敦的死,如同一剂苦涩却强效的粘合剂,让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在共同的损失与哀悼中,真正开始向内凝聚。善扑营的老兵们看向庄子护卫的眼神少了审视,多了几分同袍间的凝重;庄子护卫们对待善扑营的人也多了几分尊重与谨慎的关切。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相伴。午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野马滩的边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辽阔的、草色初茵的高原草场铺展开来,远处可见蜿蜒如带的河流反射着天光,更远方是起伏的青色山峦。天高地阔,气象苍茫。

韩四很快在一处背靠石山、面临水洼的隐蔽洼地找到了理想的临时营地。这里视野良好,易于防守,靠近水源,且有多条便于撤离的小径。

安营扎寨,布置明暗哨位,一切有条不紊。经历过战斗和死亡,所有人的动作都更加迅捷、警惕。

胤礼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夏忠全悄悄走过来,手里捧着两个油纸包。

“爷,方才打扫战场时,从您射伤的那个百夫长身上搜出的信件和印鉴,还有……京城和庄子有信使到了大同,大同方面加急转送过来的。”夏忠全压低声音,“是胡铁手师傅和……曹府的信。”

胤礼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油纸包。先拆开厚的那一封,是胡铁手的笔迹,字迹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信中先是汇报了地下基地的工程进展顺利,核心区域已初步可用,弩机制作未停,且按照胤礼留下的“快速装填器”草图,已做出第一个粗糙的样品,测试效果尚可。但紧接着,笔锋一转,胡铁手的字迹变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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